架——试图逃跑，正在追击。”

    三秒后。

    “坠毁。”

    “九架全灭。用时一分四十七秒。”

    安静。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冈本季正后槽牙掉落位置的血滴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谢晋元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平整地铺在会议桌上。

    “伤兵过境协议。三个条件。第一，伤兵无条件进入租界医疗点。第二，日方不得检查、登记、接触中国伤兵。第三，费用可以谈，但救人不能等。”

    莫里斯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开口：“预算方面，法租界公董局的拨款已经——”

    “国府全额兜底。”宋长文站了起来，声音比之前硬了三个调，“所有费用，南京出。”

    冈本季正捂着嘴，血沫从指缝里渗出来，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帝国……不会承认——”

    步话机再次响起。

    周远的声音切进来。

    “冈本先生。十秒。”

    冈本愣住了。

    “十秒内鲍总董在协议上盖章。否则四行仓库的203毫米重炮第一发抹平黄浦江上的出云号，第二发落在你头顶。诸元已经预设好了。”

    “九。”

    鲍代真疯了一样翻口袋找印章。

    “八。”

    “七。”

    印章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六。”

    “五。”

    冈本季正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踉跄着往门口冲。朱胜忠一把薅住他的后领，把他按回椅子上。

    “四。”

    鲍代真的印章砸在协议纸上。

    红色印泥洇开。

    “盖完了！盖完了！”鲍代真喊出声，嗓子都劈了。

    步话机里安静了一秒。

    “收到。”

    谢晋元把协议折好放入怀中，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看了冈本季正一眼。这个日本外交官缩在椅子里，西装上满是血渍，两颗牙齿落在桌面上，菊纹徽章歪了。

    谢晋元没说话。

    不用说。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朱胜忠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冲满屋子的人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翻了过来。

    ---

    苏州河。南岸。

    封锁线上的沙袋和铁丝网被推到两边。英军士兵站在路边，没有一个人举枪。

    伤兵开始过桥。

    先是担架，然后是拄着拐杖的，再然后是被战友搀扶着的、背着的、拖着的。

    叶文君站在桥头北侧，手里攥着名册和通行便条，嗓子已经喊哑了。旗袍下摆沾满泥水和血渍，碘酒浸透了袖口，头发从发髻里散出来贴在脸侧。

    她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引导伤兵去向。

    “轻伤的往左——雷士德医院！重伤的往右——慈善总会临时病房！”

    刘守义带着三个军医蹲在桥头，磺胺、碘酒、纱布像流水一样往外发。每一个经过分诊台的伤兵都能领到一包磺胺——昨天还是黑签等死的人，今天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伤兵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南市尽头。

    过桥时，很多人回头望向苏州河北岸。四行仓库的轮廓在暮色里沉默矗立，楼顶的军旗在风中抖动——铁锤碎锁，“另起炉灶”四个字隐约可辨。

    一个断了右臂的中士停在桥中间。他用仅剩的左手，颤抖地举到太阳穴旁边，朝仓库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条桥上，所有还能抬起手的伤兵都在敬礼。

    没有口号，没有呐喊。只有数万人沉默的注目和抬起的手臂。

    泪水顺着那些被硝烟熏黑的脸庞淌下来，滴在桥面上，和血迹混在一起。

    ---

    四行仓库。楼顶。

    周远站在女儿墙后面，步话机挂在腰间，望远镜举在眼前。

    他看着伤兵过桥。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

    高志雄的P-51D从南市上空返航，低空掠过仓库楼顶，机翼摇了两下——飞行员之间的招呼方式：任务完成。

    伍杰站在周远身后三步的位置，笔记本翻开，笔攥在手里，一个字没写。

    他想写点什么。但看着桥上那些沉默敬礼的伤兵，和楼顶上周远一动不动的背影，笔尖搁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周远放下望远镜。

    暮色里，苏州河的水面映着最后一缕日光，桥上的伤兵队伍仍在缓慢移动。

    他没有转身。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伍杰差点没听见。

    “活下来。都给我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