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量不够，已经返场。”

    “不用他。”

    周远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圈。四行仓库顶楼、交通银行三楼、仓库西南角、银行东北角。

    “M2重机枪，每个点位架两挺。穿甲燃烧弹上膛。”

    谢晋元盯着地图看了三秒，猛然抬头：“你什么时候——”

    “刚到的。”

    周远站起来，把铅笔插回口袋。

    “十二点七毫米穿甲燃烧弹，五百米内击穿二十毫米均质钢板。九四式正面装甲十二毫米。”

    他没有笑，但语气里那股淡漠的笃定，比笑还让人心安。

    “让它们来。”

    ---

    南岸。

    欢呼声正在往下降。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北岸街道，几个眼尖的人最先看到了——三个低矮的、灰黑色的铁盒子，从南市方向的废墟后面缓缓爬出来。

    履带碾过碎砖，声音很远，在安静下来的河面上传得格外清楚。

    嘎吱——嘎吱——嘎吱。

    装甲车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钢盔在探照灯余光里闪成一片。

    码头上的人群开始往后缩。

    刚才举在头顶的拳头放下来了。举过肩膀的孩子被抱回怀里。

    有人小声说了句：“铁王八……”

    三个字在人群里扩散开。

    赛丽亚在天台上放下了相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拿起广播话筒，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不确定：“独立团刚刚完成了一场教科书式的室内清扫战……

    但现在，日军出动了装甲力量。据我所知，这支中国军队并没有配备反坦克武器——”

    她说到这里停了。

    因为她的望远镜里看到了一个画面。

    四行仓库顶楼的伪装网又掀开了。

    跟之前掀开高射炮的动作一模一样——动作不大，声音不响。但掀开之后露出来的东西，让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两挺重机枪。

    不是之前见过的MG34。

    口径明显大了一圈，枪管外面套着厚重的散热套筒，三脚架上挂着金属防盾，弹链从侧面弹药箱里垂下来，铜壳在探照灯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

    赛丽亚认出来了。

    M2。

    美制M2勃朗宁重机枪。口径半英寸，穿甲弹可以在六百码内撕开轻型装甲。

    她来不及多想了。

    交通银行三楼的窗户推开了。又是两挺。仓库西南角，两挺。银行东北角，两挺。

    四个方向，八挺M2重机枪。

    弹链上膛的声音从北岸隔着河面传过来，金属碰撞，沉闷短促。

    赛丽亚慢慢把望远镜放下来，嘴角动了一下。

    她重新拿起话筒。

    “我收回刚才的话。”

    声音恢复了那股法国女人特有的慵懒，但底下压着的兴奋快要溢出来了。

    “看起来……独立团的团长先生，并不觉得那三辆装甲车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东西。”

    ---

    三辆九四式排成品字阵型，碾过街面上的碎砖。

    履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铁盒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低矮、丑陋、笨拙，像三只缩着脖子爬行的铁甲龟。

    车顶的九一式机枪已经拉开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交通银行方向。

    后面的步兵以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推进，钢盔反光在废墟缝隙里闪成一片。

    整条街安静了。

    南岸安静了。

    八挺M2的枪口在黑暗里等着。

    谁都没动。

    ---

    周远从地下室上来了。

    他没去楼顶。走到一楼，走到沙袋工事后面那挺M2跟前。机枪手看他过来，下意识让位。

    周远没说话。

    坐到射手位上，右手搭上蝴蝶扳机，左手扶住弹链导板。防盾上方的缺口正好框住街道中央。

    三辆装甲车正在通过那段没有遮蔽的开阔路面，距离不到两百米。

    谢晋元跟到一楼，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亲自打？”

    周远没回头。他的眼睛贴着瞄准具，瞳孔里三辆铁盒子的轮廓清清楚楚。

    “有些东西，得我亲手拆给大家看。”

    他扣下了扳机。

    M2的声音和MG34完全不一样。不是布匹撕裂的尖啸，是一种低沉的、节奏分明的重锤声——咚、咚、咚、咚。每一声之间的间隔极短，但每一声都带着半英寸口径穿甲燃烧弹独有的、碾碎一切的钝重感。

    枪口焰在一楼大厅里炸开，橘红色的光把整面墙壁照得发白。弹壳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