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壳口飞出来，黄铜壳体在地面上弹跳，清脆密集，像有人在往铁盘子里倒铜钱。

    十二点七毫米穿甲燃烧弹击中第一辆九四式的正面装甲。

    没有弹开。没有火星飞溅。没有任何装甲车应该具备的“挡住了”的反馈。

    子弹直接穿了进去。

    十二毫米的正面钢板在半英寸穿甲弹面前，连减速的资格都没有。弹头破甲之后内部的燃烧剂被激活，在车体内部炸开一团白热色的火花。

    第一发穿进去的时候车体晃了一下，像被人踹了一脚。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从同一个角度连续钻入，在十二毫米钢板上打出了一排间距不到两指宽的圆孔。

    孔洞边缘的钢板外翻，齿状的。

    车体内部传来一声闷响。

    整辆车猛地跳了一下——弹药殉爆。

    炮塔飞了。

    三点四吨的九四式轻装甲车，炮塔被内部爆炸从底座上整个掀起来，旋转着飞到两米多高，摔在路面上弹了两下，仰面朝天停住。车体内部蹿出的火焰从每一个弹孔里往外喷，铁盒子浑身是眼，同时吐火。

    第一辆，四十秒。

    周远的枪口平移了不到三度。

    第二辆九四式的驾驶员终于反应过来，猛打方向盘试图倒车。履带碾在碎砖上打滑，车身歪了十五度。

    没用。

    M2的弹链还在匀速送入。穿甲燃烧弹追着车体侧面扫过去，侧装甲比正面还薄——八毫米。每一发子弹都穿得干干净净，从左侧进去，有两发直接从右侧穿了出来。穿出来的弹头拖着燃烧剂的尾焰钉在路面上，嗤嗤冒烟。

    第二辆车停了。

    不是驾驶员踩了刹车，是驾驶员没了。

    三秒后，殉爆。这次没有掀炮塔，但整个车体从底部鼓了起来，侧面装甲板被气浪推开，带着火焰平拍在地上。

    第三辆的车长从顶部舱盖探出半个身子，想操作车顶机枪还击。

    楼顶的M2比他快。

    两发点五零打在舱盖边缘，火星四溅。车长的半个身子被弹头的动能推回舱内，舱盖砸下来，人卡在中间。第三辆车歪歪扭扭地冲上了路边的废墟堆，履带空转了几圈，然后不动了。

    从第一发子弹出膛到第三辆车熄火。

    四十秒。

    ---

    步兵大队暴露了。

    三辆装甲车是他们的移动掩体，是他们的心理支柱，是他们在淞沪战场上碾过无数阵地的铁王八。

    现在铁王八变成了三团火，挡在路中间，反过来把后面的步兵阵型切割成了三段。

    四个方向的M2同时开火。

    四行仓库顶楼两挺，交通银行三楼两挺，西南角两挺，东北角两挺。八条弹道从四个方向交叉切入，在装甲车残骸后面的街道上织成一张金属密网。

    日军步兵散开的动作很快，训练有素，按照操典朝两侧废墟扑倒寻找掩体。

    但十二点七毫米穿甲弹不认废墟。普通砖墙挡不住，半塌的混凝土板挡不住，翻倒的汽车底盘也挡不住。子弹穿过掩体，穿过掩体后面的人，穿过人后面的第二层掩体。

    交叉火力在街道中央形成了一个绝对封锁区。

    进来的出不去，没进来的不敢进。

    密集射击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后，日军大队开始往南撤退。不是有组织的交替掩护撤退，是掉头就跑。

    钢盔丢了一地。三八式步枪丢了一地。

    还有上百具姿态各异的尸体，和三团还在燃烧的铁皮废墟。

    ---

    南岸的人群疯了。

    彻底疯了。

    之前看到铁王八时那种条件反射式的恐惧，在四十秒内被碾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往上涌的、烫得要炸开的东西。

    码头上的苦力把破收音机举过头顶，朝着北岸方向嘶吼。喊的什么不重要，声带已经破了。

    技术员袁志刚的女儿不哭了，骑在父亲脖子上，跟着几万人一起拍手。六岁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笑。

    教授汤敬吾把自己的长衫袖子都挥破了。

    ---

    四行仓库一楼。

    周远从M2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袖口的弹药残渣。

    枪管还在散热，金属表面的温度让空气在上方扭曲出一层热浪。

    他拿起步话机。

    “弹药消耗统计。”

    朱胜忠的声音从交通银行方向传回来：“点五零消耗约八百发，无人员伤亡。”

    “各点位报损耗。”

    四个火力点依次报数。总消耗一千六百余发。零伤亡。

    周远把数字记在纸上，走到通讯兵旁边。

    “频段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