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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水洞子,半水洞子墓,对壁画、丝绸、唐卡这些东西特别不友好。
干的地方能撑千年,泡在水里能存万年,就怕这种半干半湿的。
铁器在这种环境锈得快,青铜器也烂得厉害。
没人愿意把墓建在这里——别说棺材,连骨头都保不住,最后全变成灰。
“把头!这边墙上也有!”
豆芽仔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带着回音,空洞又遥远。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地面渗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手电光扫过去,壁画上的人物线条在光柱里忽明忽暗,像活过来又死去。
绕过大片湿漉漉的岩壁,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些斑驳的彩绘。
据把头估算,鬼崽岭地面的石雕能追溯到几千年前,可这洞里的壁画,至多不过两百年光景,因为颜料还没彻底烂透。
从秦汉那会儿起,墓葬壁画就有了固定的门道。
嬴政派徐福驾船出海去求长生药,到了汉武帝那朝,皇帝们更是信起道士方士那套鬼话,觉得把阳间的事画在墓墙上,死后也能接着过活。
打那以后,两汉、两晋、五胡十六国,再往后是唐宋元明清,这规矩就没断过。
古人笃信,壁画要是画得妙,能挡灾招福,还能给子孙积阴德。
所以这玩意儿不能瞎来,有格式。
要么画墓主活着时住的宅子,要么画他这辈子干过的哪件大事。
要么就套历朝传下来的那套固定花样——飞天羽人、门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流云、金乌、麈尾、金蟾、黄皮蛇、二十八星宿、灵芝、鹿啊鹤的。
可这洞壁上的东西,一样都对不上号。
我们把手电拧到散光档,尽可能把光铺开。
面前这堵石壁上的画幅不小,从右往左一共四块,像是在讲一个故事,或者说……像是在记一笔账。
矿物颜料有的已经散了,大片大片地脱落。
最右边那幅画的是:水底下立着一栋小房,房檐上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满”
字。
往左边顺过去,一群人抬着口棺材,个头都小得跟虫子似的。
墙面返潮,那些人的脸全糊了,有的就剩半截身子悬在画里。
正中间那块,潮气最重,一坨矿物彩搅成了烂泥,什么也辨不出来。
最左边,就是把头站的位置,画的应该是一间墓室。
墓室当中砌了一座石台,台子周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台上搁了口黑棺材。
棺材正对着的方向,画了一扇红木门。
那门上用了种立体的技法,门扇虚掩着,留出一道缝。
缝里头露出来半张脸——一张白胖子的脸。
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像是伤心,又像憋着火。
他就那么藏在门后,拿一只眼偷看着墓室里头。
不知道他在瞧什么。
也不知道他是谁。
只晓得画这壁画的人手艺不赖,把那“偷看”
的神气抓得死死的,就好像他手里端着台照相机,快门一响——
“咔嚓。”
把这个瞬间钉死在了墙面上。
连把头在内,我们几个全愣了。
前些年,那些搞文物的专家把鬼崽岭翻来覆去地考察,电视节目上了好几回。
谁承想田广洞村地下还藏着这么个地方。
把头说,他瞧这“白胖子偷看”
的场面觉得眼熟,跟山西运城马村那座砖雕墓里头的景致有点像。
不过那地方早就改成旅游景点,卖票了。
手电光扫过石壁,矿物颜料早已剥蚀殆尽,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一缕光停住,墙面上浮现出一只白色的蝴蝶。
翅膀微微翘起,仿佛刚刚**过。
视线顺着那蝴蝶的轨迹往前挪,又一幅图案跳进视野——一个人形,穿着泛青的袍子,手里握着一柄朱红色的尺,胡须垂落,头顶压着一顶四方的毡帽。
那帽子的样式,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对了,鬼崽庙里那些泥胎塑像,头上戴的正是这个。
可怪就怪在,画里那张脸上,长了四只眼睛。
上下两排,紧紧挤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盯了大概几分钟,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紧接着胃里翻涌,整个脑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晕得厉害。
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旁边的人也都在晃。
豆芽仔甩了甩脑袋,声音发紧:“怎么回事?这脑袋怎么转起来了?”
“手电关了。”
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一步跨到我们前面,身子挡在那片壁画前,“都别看,这东西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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