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从地下三层爬上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楼梯很长，九十九级台阶，他走一步歇一步。苏晚跟在他后面，几次想扶他都被他推开了。

    他觉得自己还能走。

    地下一楼已经不像样了。

    柱子断了大半，天花板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石和冰碴子。

    李建国的尸体躺在墙边，身上盖了一件制服，不知道是哪个队员脱下来的。制服上全是血，已经渗透了。

    几个队员站在尸体旁边，低着头，没人说话。

    黎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着手，看着墙上那些碎裂的冰晶。

    他的灰长衫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剑挂在腰间，像是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一样。

    韩旭走过去，脚步很沉。

    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掀开盖在上面的制服看了一眼。

    李建国的脸很白，但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胸口上那个洞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用纱布堵着，但血还是渗出来了，把纱布染得通红。

    韩旭把制服重新盖好，站起来。

    黎峰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韩旭。”

    不是疑问，是确认。刚才在地下三层已经问过了，现在又说一遍，像是在重新认识他。

    “是。”韩旭的声音有点哑。

    黎峰沉默了两秒，开口了。

    “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韩旭听出来里面有那么一点歉意。

    “华东区本来要派一个七阶过来，但调动需要时间。

    我当时正好在隔壁市，收到消息就主动过来了。”

    他看着李建国的尸体，停了一下。

    “我已经全力赶路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韩旭没说话。

    全力赶路。从隔壁市到江城，开车要两个小时。黎峰是八阶武修，速度比车快得多，但再快也需要时间。

    从上报到决定派人，从决定到出发，从出发到抵达，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时间不等人。

    魔影不等，阵法不等，李建国也不等。

    “李司长的秘术是上面给的”黎峰又说，“平常不用，但要用的时候，他就得用。”

    韩旭抬起头看着黎峰。

    黎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他知道用了会怎样？”韩旭问。

    “知道。”黎峰说，“不死也废。他自己选的。”

    韩旭又把目光移回李建国的尸体上。

    自己选的。挡魔影，给韩旭争取时间，自己死在这。李建国做这个选择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结果了。但他还是选了。

    苏晚站在旁边，眼眶红着，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身后的几个队员有的已经哭了，低着头抹眼泪。

    黎峰走到尸体旁边，弯腰把盖在上面的制服重新整理了一下，把边角都掖好。

    “把人带回去吧。”他说，直起身，“送回镇邪司。”

    苏晚点了点头，招呼队员过来。

    四个队员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李建国的尸体抬起来，放在一块从墙上拆下来的门板上。动作很轻，怕弄疼他，虽然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韩旭看着他们把尸体抬走，看着门板上滴下来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你也该去医院。”黎峰看了韩旭一眼，“你伤得不轻。”

    韩旭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烂得能看到骨头，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胸口上的爪痕已经开始结痂了，但结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伤，大大小小的，数不清有多少道。

    “我没事。”韩旭说。

    “有事没事医生说了算。”黎峰的语气不容反驳，“把自己折腾废了。”

    韩旭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恢复速度，只要不再受伤，自己也能恢复，但他没说出来。

    可能他也觉得去医院好得会更快一些。

    苏晚安排了两个队员送韩旭去医院。韩旭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地下。

    魔影化成的那摊粉末还在那里，灰黑色的，跟地上的碎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石头哪些是妖魔。

    六阶巅峰，三十年布局，最后就剩一摊灰。

    韩旭转过身，跟着那两个队员往外走。

    从盛世集团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差不多正常了。

    红雾散了大半，只剩薄薄的一层飘在半空中，像是普通的晨雾。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满地的碎玻璃和混凝土块上，反着光。

    街上还有很多人，是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