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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于少远时,唇边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没有移开半步,任由那个女人把自己当成庇护所。
对面那个男人扶着额头,指节按在太阳穴上,发出一声拖长的叹息。
于家这位掌权人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场面——那张藏在面具后的脸皮早就练就了辨别人心的本事。
方才虞阳落下意识侧身挡在沈鸣面前的姿态,腰背弓起的弧度,肌肉绷紧的刹那反应,这些细微处的肢体语言骗不了人。
【明王体】赋予的能力让他能看穿九成九的伪装,可他在这对夫妻身上只看到某种近乎本能的真实。
于少远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哑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倒是小瞧了你。”
他的视线在沈鸣和虞阳落之间扫了个来回,“虞家养的那条蛇,最毒的那条,居然能被你收服成这样——她替你挡刀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话音顿住,他想起什么似的自嘲般摇了摇头:“你们既然早就是这种关系,何苦瞒我这么久?今日这番局面,倒显得我像个不速之客。”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再说下去只会让空气更凝滞。
他转身走向侧厅后墙那扇窗,指尖触到窗框时稍作停留,掀开窗扇,初夏的夜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灌进来。
他的身形跃出窗前,留下一句话被风撕成几片,断断续续飘进屋里:“你提的那件事……我会好好想想。
改日再来。”
窗扇撞击窗框,发出沉闷的合页声。
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重叠的呼吸。
空气仿佛凝固成透明的胶质,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时辰——虞阳落的睫毛才微微颤动,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像夕照最后的一抹余晖落在雪地上。
她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某种少女般的局促,眼尾微微泛红,嘴唇嘟起时带着几分犹豫不决。
沈鸣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发现自己竟是头一回见到她这副模样——那个平日披着铠甲挥动镰刀的女人,此刻更像只刚学会站立的幼鹿,四肢都还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红唇再次抿成一条线,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衣襟的布料,来回揉搓着,仿佛那些字就藏在皱褶里,等着合适的时机才肯现形。
沈鸣推门而入时,唐运风正坐在大厅 ** 那张黄花梨太师椅上。
桌上青瓷酒壶里,琥珀色的酒液散发出淡淡桂花香,两只倒扣的酒杯被阳光镀上一层暖光。
沈鸣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外面吹进来的风裹着湿冷的泥土味散开。
他回头时,目光落在唐运风脸上——那张脸上一瞬间闪过的阴冷,像刀刃在水面下划过,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了。”
唐运风起身,亲手倒上一杯酒,推到对面,“酒还是热的。
北境的秋天眼看就没了,再过半个月,冻得连马都走不动,这日子可就难熬了。”
沈鸣接过酒杯,手指触到杯壁时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视线扫过杯沿——杯壁上沾着极淡的白色粉末,若不仔细看,几乎与瓷器的釉色融为一体。”
酒是好酒。”
他抬眼笑了笑,没有端起来喝,“只是赶路太急,沾了风,怕入胃不舒服,先暖暖再喝。”
空气安静了两秒。
唐运风的笑僵在唇边,随即又自然散开,“你倒是仔细。”
沈鸣 ** 杯放回桌上,朝后面的椅子靠了靠。”
刚进城时,我去看了眼南市那边的粥棚,人比上个月少了些。
听官府的差役说,县城外昨天又抬出去三十几具尸首。
算下来,这个月病死冻死的灾民,总数怕是已经破了五百。”
唐运风轻轻“哦”
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喝了一口。”
冰河城的存粮见底了。
沈氏商行的铺子外面还排着队,但铺子里的人心里清楚,最多再撑五天。
五天以后,米缸空了,这些人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放下酒杯,拇指在杯口来回摩挲。”
你说,到了那时候,一斗粮能卖多少钱?”
沈鸣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厅堂的角落——墙角堆着几口用炭笔写了“叶”
字的木箱,箱子半开,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银锭。
他想起之前在青州时见过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霜、北、凌三州仓储粮食的总量。
那些数字不是用来果腹的,是用来换取土地的。
“唐家主喜欢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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