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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新,都得念叨起沈鸣这人的侠气。
霜州入冬后难得见到这样好的太阳。
粥厂的烟囱吐出断续的白气,难民营的木栅栏外头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被风刮得微微晃动。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头子捧着豁了口的粗碗,蹲在墙根底下,拿浑浊的眼珠子追着光走。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儿子儿媳都没了,倒是留了个孙子,瘦得跟干柴似的,好在还能跑能跳。
老头想着等开了春,地里的荒草得锄一锄,土得翻一翻,日子总能往下捱。
旁边棚子里,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小子正仰脖子灌药。
那药苦得能让人把舌头吐出来,他却一滴没洒。
半个月前他还躺在草席上等死,未婚妻死在了兽潮里,爹娘也没了,他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是有人硬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架到诊棚里,灌了几天的药。
如今他能撑着坐起来了,才发觉这条命除了自己惦着,竟还有别人也惦着。
他把空碗搁下,心里头想着,要能活过这个灾年,得去给人磕个头。
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女人坐在木板上,怀里抱着个刚会咿呀的小东西。
那孩子手里攥着一块木头牌,是前些日子有人挨个棚子发下来的,上头的字他不认得,只觉得光滑有趣,拿小胖手翻来覆去地摸。
女人低头逗他,拿指尖戳他的腮帮子。
孩子张嘴漏了几个音节,不是“娘”
,也不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爹”
,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什么,女人愣了一瞬,眼眶便红了。
粥厂外头的粮价已经跌到了大赵、大齐那会儿都未曾有过的地步。
唐知奇前些日子放出去的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荡。
如今谁都知道北境有个沈鸣,朝廷要动他,也得先摸摸自家脖子上那颗脑袋稳不稳当。
粮商们没了主心骨,没人敢再出头,粮价便像断了线的秤砣一样往下坠,一直坠到了底。
整个霜州都以为这场灾年要熬过去了。
可就在这个日头最好的午后,天穹忽然变了颜色。
先是冰河城西边的山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光,像谁拿毛笔在宣纸上洇开了一笔朱砂。
紧接着那红色便铺开来,铺得又快又猛,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把整片天顶吞了进去。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压下来,不是风,不是云,是一种让人后脊背发凉、牙根发酸的气息,从地面底下往上渗,又从头顶上往下碾,把人夹在当中,连呼吸都变得又黏又重。
难民营里有人开始喊,有人跪下了,有人抱着孩子往棚子底下缩。
粥厂的火灭了,烟囱不再吐气,连风都停了。
陈宇轩站在营帐外头,仰着脖子看那片血色穹顶。
他猜到了什么,想起沈鸣临走前说的那些话,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却使不上力。
他太弱了,弱到连替那人分担半点都做不到,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天变成这副模样。
唐知奇也抬起头来。
他手里捏着沈鸣留下的那封信,纸边已经被汗浸皱了。
他能做的事情太少,把灾民安置好,把粮价稳住,把该说的话放出去,剩下的便是等着。
他没打算走,从他接下这个位置的那天起,他就没打算走。
冰河城若没了,他唐知奇埋在这里便是。
燕平站在城墙上头,盯着那片红光看了很久。
荆练练跟他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砸在耳朵里,他知道接下来要来的东西是什么。
顿塔族的人已经全部撤进了城内安置,能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便只有一件事——守着这座城,守到那个人回来。
他不再觉着亏欠谁了,这口气他咽得下去,这条命他也拿得出手。
荆练练没抬头。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瘪的,扁的,空荡荡的。
她转身往粥厂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红得发黑的天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饿比天塌下来更让人受不了。
灾民们抬头望向那片猩红的天幕。
没有尖叫,没有奔逃。
经历过兽潮的人,早已把恐惧消化成了骨头里的麻木。
他们知道,别处的城墙不会为他们打开,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宁愿看着他们烂在野地里。
那就烂在这儿吧。
反正有沈菩萨在。
数十万具躯体同时弯下腰,或者干脆跪倒在地。
有人从怀里掏出粗糙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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