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起来，眼尾的细纹舒展开，像暮色铺到天边时，云层缝隙里最后漏下来的那道霞光，明明晃晃的，鲜艳得有些刺眼。

    “我一直硬撑着，非要等到你醒了说几句话才肯咽气。”

    他收了笑意，声音里混进一些粗粝的东西，“这几句要紧的话，和你祖宗沈铁有关系，还牵扯一个窝着坏水的组织。”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个组织，叫天戮会。”

    沈鸣胸口一紧，呼吸顿住半拍。

    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浮现出一些画面：顿塔族神庙里崩裂的地砖，云渊湖面翻涌的黑雾，冥河岸边卷曲的蛇骨残骸。

    这些场景搅成一团，像沸水里的气泡，挤挤挨挨地往头顶冒。

    荆落落微微点了两下头，下巴往沈鸣的方向一抬，示意他别急着插嘴，只管听下去。

    沈鸣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耳朵支棱起来。

    越听，背脊上的寒气就越重，连脚底板都开始发凉。

    天戮会。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根楔进骨头缝里。

    刺杀大齐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撺掇熹阑城里那些贵族炸窝，从煌西的神殿里偷走那块巴掌大的印玺，让上一任蛛君发了疯，把南瑜搅得天翻地覆。

    百霜帝国那堆残垣断壁，大赵末年那些蝗灾地动，一条藤上的葫芦，全让天戮会掐着。

    听荆落落说完最后一句，沈鸣的舌头像被粘在上颚上，半晌没松开。

    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水车碾过晒干的麦穗，咯吱作响。

    按荆落落的说法，天戮会对收集神印这事，钻了牛角尖。

    他们手里攥着什么秘术，听起来像是“化神诀”

    这几个字，存心要鼓捣出能供他们使唤的神灵来。

    胆子大到没边，连屠神的事都敢盘算。

    一块连着一块，脑子里那根线突然接上了，火花闪了一下，像夜里的雷劈下来。

    顿塔族那片扭曲的空间，云渊湖上裂开的口子，冥河里巴蛇翻滚时掀起的腥风。

    这三件事，表面看扯不上关系，骨子里却都沾着湘君的三张面孔——人间的皮囊，碧落的气息，冥河的浊浪。

    这些破事，莫非也是天戮会在背后搅局？他们想杀神，就拿湘君当靶子，明里暗里拨弄局势，把矛头戳过来？

    沈鸣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摸索到腰间那枚温热的玉佩，冰凉的指尖贴着玉面，蹭了蹭，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

    “死！”

    胸腔里炸开这个字时，沈鸣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那些事若全出自天戮会之手，这组织就该从世上抹去。

    蛇君说的旧事暂且不论，光那三桩——牵扯的人命，少说也有数百万条，直接间接，一具具 ** 叠起来能堆成山。

    湘君那傻子，到死那刻还在想救世。

    可背后呢？有人拿她当靶子，设了连环套，为的就是夺她体内的神印。

    要不是当初那股念存之力莫名其妙落到他身上，她早就碎成两枚空壳了。

    天戮会就差那么一点。

    杀意从心底窜起来，像烧红的铁条捅进骨髓。

    可沈鸣硬生生压住，目光凝住——有个细节，像根刺扎在肉里，不拔不行。

    他刚穿过来那阵，天戮会就把眼睛钉在他身上。

    派了好几个人，日夜盯着。

    他那时以为，这帮人对沈家那套【九劫不灭琉璃锻体诀】动了心思。

    现在看来，怕是猜错了。

    思绪正拧成一团乱麻，蛛君的声音又响起来，那语气像压了块石头：

    “我没多少日子了。

    撑到现在，就为等你睁眼，把这话递到你耳朵里。”

    她顿了顿，气息又弱了几分：

    “沈鸣，天戮会那帮人，对你们沈家一直没安好心。”

    “这念头的根子，长在你后背那纹身上。”

    后背的纹身。

    这话掷下来时，沈鸣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冰河开裂，轰隆隆的声响堵住所有空隙。

    他确实猜过。

    也从各处零碎的线索里，拼过一张模糊的图。

    可那图一直蒙着雾，看不清轮廓。

    从穿过来那刻起，他就觉着身边缠着张看不见的网。

    二叔翻脸捅刀，天戮会的人像蚂蟥一样黏着他，大新皇族待他的态度更是说不清道不明——还有背上那纹身。

    那东西不是原主留下的。

    是他来之后才长出来的。

    这纹身究竟什么意思？和他穿过来的事，到底连着哪根线？

    蛛君说天戮会对沈家的贪念，是从这纹身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