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靠在驿舍门框上，肩胛骨硌着老榆木，冰凉感透过布衫往骨缝里钻。此刻半边脸被火光抹了一层血色，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像劈成两半的恶神像。

    郭荣上身粗布，腰间鼓鼓，叮噹作响。

    高长缨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石相击的质感，“安胖子怎么练的是欢喜禅？”

    语气很不好。

    不是寻常的不好——是那种压着刀锋的不好。

    北帝派从来不喜欢佛门。

    何止是不喜欢，从唐武宗那会儿起，北帝派祖师爷们就跟着朝廷拆寺庙、砸佛像、逼僧人还俗。

    九十多年过去了，这仇不算完，也从来没想过要完。

    佛门的那些东西，在北帝派弟子眼里，就是邪门歪道，该灭。

    而欢喜禅这种玩意儿，更是邪门歪道里的邪门歪道——密宗的东西，双修法门，打着“悲智双运”的旗号行男女之事。

    高长缨独居青城山三十年，没见过这种鬼东西。

    但光凭“欢喜禅”这三个字，后槽牙已经咬紧，眼里冒火。

    郭荣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压根不知道欢喜禅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安胖子练的是不是欢喜禅——他只当高长缨问的是安胖子的来历。

    “安胖子之前一场仗被打断了一只手。”

    郭荣拍了拍手上的灰，“骨头长好了也没法子使劲儿，没法持盾，才到这里来管理驿站的，还是我爹给他找的门路。”

    说完他就打了个哈欠，往驿舍里走。

    “长缨道长，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着吧。”

    门帘掀起又落下。

    里头很快传来郭荣躺到干草堆上的窸窣声，片刻后便是平稳的呼吸。

    高长缨没动。

    依旧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中。

    郭荣不知道那些东西。

    这小子只看见安胖子断了一只手、没法打仗、被发配来管驿站，只看见表面的东西。

    但高长缨看见的不一样。

    天黑透了。

    驿舍里不知谁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院中地上划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安胖子的房间在驿舍最东头，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臃肿，肥硕，正一瘸一拐地在屋内走动。

    断了一只手的安胖子，走路时身体往一边歪，影子也跟着歪，像一棵被风刮斜了的老树。

    和白天的那个擦桌子的人完全不一样！

    安胖子这个驿吏，白日里也就是个瘸着腿、少了一只手的残废老兵，连说话都瓮声瓮气，见谁都点头哈腰，一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怂样。

    但高长缨在意的不是白日。

    是夜里。

    他想起那只猴子。

    只是两眼，猴子不大，成年的公猴，一身灰褐色的毛，脏兮兮的，脸上皱巴巴的。

    高长缨起初没在意。

    山里有猴子不稀奇。

    但那只猴子身上有东西。

    一团灰蒙蒙的气，从它皮毛底下往外渗，像腐烂的肉在冒烟。

    那不是活物的气，是死气——黑夜之中的黑气就很淡了，就像是昆仑奴天生保护色一样。

    猴子身上是死气，说明这只猴子是死的，是被鬼上了身。

    而刚才天黑的那一瞬，高长缨看见了安胖子身上也有同样的气。

    一样的死气，从安胖子肥硕的身体里往外渗，灰蒙蒙的，像燃烧湿柴时冒出来的烟。

    可安胖子是活的。

    高长缨目力极好，黑暗中也能看清安胖子胸口的起伏，能听见他在女人身上粗重的呼吸，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油腻腻的汗味。

    这些都是活人才有的东西。

    安胖子是活的，可偏偏身上又有死气，而且那死气里还裹着另外一种东西——一层淡淡的金色，像寺庙里金漆佛像剥落下来的粉末，混在那团死气里，若有若无。

    欢喜佛力！

    高长缨在北帝派的典籍里见过对欢喜禅力的描述。

    那是密宗一种修炼法门，借男女双修之法凝聚真气。

    修炼者身上会呈现一种类似于佛像金漆般的光泽，但那光泽不是正大光明的，而是透着邪性的，像镀了一层金的腐肉。

    安胖子身上就有这种东西。

    死气裹着欢喜禅力，活人身上有死人的气。

    高长缨从来没见过这种鬼东西。

    死的和活的搅在一起，佛门的邪法和死人的怨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安胖子、哪一部分是鬼。

    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北帝派的典籍里没有这种东西的记载。

    师父只说遇到过，教过他辨认邪祟的法门，教他怎么去杀，但没说过复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