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返回的速度极快，直线奔袭，遇到小溪便是直接跨越，不过一夜时间，在太阳升起后不久就回到驿站附近。

    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驿站后面山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矮松，针叶浓密，遮光蔽影。

    高长缨找了一块突出的岩石，蹲伏下来，把身体藏进松枝的阴影里，一双眼睛透过针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驿站。

    一整个白日，他没有看见安胖子身上有任何异常。

    没有死气，没有欢喜禅力。

    安胖子就在驿舍里待着，偶尔出来，在院子里走几步，走路的样子很笨拙。

    有驿卒过来递文书，他接过用牙齿咬着撕开封口，看完后点头，挥挥那只完好的手让驿卒走。

    他那张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对谁都点头哈腰，活脱脱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可怜虫。

    如果高长缨没有看见过那一幕的黑气，或许会信。

    但他看见了。

    北帝派的道士从不多疑，但也从不轻信。

    天又黑了。

    当最后一抹天光从西边天际消失的那一刻，高长缨看见安胖子身上起了变化。

    先是一缕死气从他后颈处渗出来，灰蒙蒙的，像烧湿柴冒出的烟。

    紧接着，更多的死气从他的肩膀、后背、胸口同时渗出，一层叠一层，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那死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翻滚、蠕动，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活物，贴着他的皮肤爬行。

    然后欢喜禅力出来。

    一层淡淡的金色从死气中心透出来，先是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金色的光和灰色的死气搅在一起，彼此缠绕，彼此渗透，分不清哪是光哪是气。

    远远看去，安胖子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团发霉的金粉里，又像一尊被埋在地下腐烂了九十年的佛像，被人挖出来重新镀了一层金。

    高长缨瞳孔收缩。

    北帝派看见欢喜禅力和死气裹在一起还不打？

    站起身来。

    夜晚的风从山坡上刮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

    高长缨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握在手中。

    剑鞘上的天蓬符文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正在苏醒。

    几个纵跃，真气提起，悄无声息的上了屋顶。

    高长缨的脚步轻得惊人——近两米高的个子，骨骼粗大，浑身筋肉，踩在瓦片上却像一只猫，只发出极细微声响，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安胖子的房间就在下面。

    从瓦片的缝隙里看下去，能看见安胖子正盘腿坐在床榻上，旁边好似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

    安胖子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肥白的肉，肚子上叠着三层褶。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做着一个佛门的手印。

    嘴里在念着什么。

    高长缨听不懂。

    那是梵文，佛经里的东西。

    但安胖子念得很熟，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声调古怪，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随着念诵，那团死气和欢喜禅力裹得更紧，金色和灰色混在一起，把他身体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像腐烂的铜器。

    高长缨没有犹豫。

    从屋顶一跃而下。

    瓦片炸裂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但高长缨比声音更快。

    身体从屋顶坠落，带着十斤重的剑和剑鞘，带着两百三十斤的骨骼和筋肉，像一颗砸向地面的铁锤。

    下坠的过程中已经在调整姿态，双脚在前，剑在手中，剑鞘横在身前——

    屋顶离地面不过一丈有余。

    但这一丈的落差，加上高长缨的体重，加上向下猛蹬的那一脚力，全部凝聚在落下的那一瞬间。

    瓦片碎裂，木椽断裂，灰尘和碎木渣从破洞里倾泻而下。

    安胖子猛地睁开眼。

    便看见了从天花板上坠下来的人影：

    高大、精瘦、面目凶厉，手里握着一把四尺长汉剑，剑鞘上的天蓬符文在欢喜禅力的金光照耀下泛着冷光。

    安胖子想动。

    但他盘腿坐了太久，腿上气血不通，一时半会根本站不起来。

    只能拼命往旁边滚，肥硕的身体在床榻上翻滚，像一条搁浅的鱼。

    高长缨落地的同时，剑已出鞘。

    四面汉剑从金属剑鞘中抽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某种凶兽在磨牙。

    剑身四面起棱，剑锋尖锐，是汉剑的典型形制：

    简洁刚猛，专为杀伐而铸。

    高长缨直接斩！

    一剑横扫，剑锋从安胖子膝盖以下三寸的位置切入。

    剑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