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汉剑的剑锋穿过心脏的时候，安胖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了几个血泡。

    高长缨拔出剑。

    剑身带出一蓬血雾。

    安胖子的尸体软倒在床榻上，肥白的肚皮上叠着的三层褶还在微微颤动，但人已经不动了。

    那团裹着他的死气和欢喜禅力开始消散，灰色和金色的光从他身体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像沙子从破口袋里漏出去。

    不过十几息的工夫，他身上就只剩下一具普通的尸体：

    肥硕、丑陋、断了双脚、胸口有一个贯穿的剑孔。

    黑气漫出，被北帝火铃印吸收化为火铃气涌入高长缨身体，随即一股股真气涌入丹田。

    两个月的修为。

    高长缨把剑收回剑鞘，剑鞘上的天蓬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在昭告——北帝伏魔，不容邪祟。

    没有在驿站多停留。

    安胖子的尸体就让它躺在那里，明日天亮自然会有人发现。

    至于驿站的驿卒们会怎么想、怎么做，那不关他的事。

    他的事是往安胖子说的那个方向走，去观音禅院遗址，去把那些附在猴身上的邪祟一个不留地斩尽。

    高长缨走出了驿站。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辨明了方向，迈开步子往东南走。

    步子依旧极大，脊背依旧挺直，背后那把十斤重的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剑鞘上的天蓬尺纹路在星光下明灭不定。

    观音禅院。

    欢喜佛。

    高长缨走得更快。

    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剑柄，虎口处那层老茧贴着冰冷的剑柄，有一种粗糙而踏实的触感。

    许多事情需要坚持不懈的去做，这样才能斩草除根。

    比如学习，比如除草。

    比如北帝派九十年前做过的事，如今需要再做一遍。

    ·····

    月亮升起。

    不是满月，是一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挂在天边，像一道被刀划出来的伤口。

    光线微薄，勉强把大地的轮廓勾勒出来：

    低矮的丘陵，光秃秃的田地，干涸的沟渠，还有远处一片黑沉沉的树影。

    高长缨走了半个时辰。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

    路面上的石板断的断、碎的碎，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

    路两旁的树木也变了样——不是寻常的松柏槐杨，而是些叫不出名字的老树，枝干扭曲，树皮皲裂，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已经进入安胖子所说的那片区域。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很淡，但高长缨闻到了。

    那是香火的气味——檀香和柏香混在一起，还有蜡烛燃烧后留下的油脂气息。

    这味道不应该出现在荒山野岭里。

    九十年了，什么样的香火能烧九十年？

    高长缨把脚步放慢，脊背微微弓起，重心下沉。

    右手握住剑柄，剑鞘横在身前。

    呼吸变得极轻极慢，每一次吸气都只到胸腔三分之二的位置便停住，像野兽在嗅探猎物的气味。

    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月光下能看见一片残垣断壁。

    断墙高低错落，最高的不过一丈，最低的已经被荒草淹没。

    碎瓦片铺了一地，石阶断裂成几截，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荒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长到半人高，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无数只手在摆。

    这就是观音禅院的遗址。

    唐武宗会昌年间被拆毁的数千座寺庙之一。

    拆了九十年了，断墙上的刀斧痕迹已经被风雨磨平，碎瓦片上的棱角也被岁月打磨得圆滑。

    看起来就是一座普通的废墟，荒凉、破败、死寂。

    但高长缨没有动。

    站在废墟边缘，把呼吸压得更低。

    把丹田里真气提起，沿着经脉缓缓运转，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他“看”见了。

    废墟不是废墟。

    在感知中，这片废墟正在“呼吸”。

    那些断墙、碎瓦、荒草、藤蔓，全都裹在一层薄薄的死气里。

    死气从地底下往上渗，像从腐烂的棺材里冒出来的尸气，把整片废墟都笼罩住了。

    高长缨没有立刻动手。

    找了一棵老槐树，背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剑横放在膝上。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身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分割成明暗相间的碎块，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