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没有往南逃。

    南边是邓州，是威胜军的地盘。

    百将虽然没追上他，但一定会派人搜捕。往南走是自投罗网。他往北走，进了伏牛山。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在山溪边蹲下身，撩起冰凉的溪水冲洗伤口。

    血丝在水流中散开，像一缕缕淡红色的烟。

    伤口边缘皮肉翻卷，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肌理。

    撕下一截麻布下摆，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单手绕了两圈，用力一勒。

    布条勒进肉里，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血总算是止住了。

    伤口不算深。

    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血管。

    但麻烦的是真气在经脉中运转时经过伤口附近，会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搅。

    高长缨在溪边蹲了一会儿，等疼痛退下去。

    溪水在他脚下流过，冲刷着石头上的青苔。

    水面映出他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密密麻麻的一片青灰色。

    脸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别人的。

    把脸埋进溪水里洗了洗，冰凉的山水激得浑身一激灵，但人也清醒了不少。

    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继续往山里走。

    伏牛山不高，但很险。

    山势起伏跌宕，沟壑纵横。

    整座山像是被一把巨斧劈过一样，到处都是断崖和峭壁。

    山体是灰褐色的岩石，质地坚硬，表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纹。

    岩石缝隙里长着扭曲的老树，根系像青筋一样盘在石头上，拼命往缝隙深处扎。

    山路上铺满了碎石和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块松动的石头被踩翻，顺着山坡滚下去，发出一连串空洞的回响。

    山里的空气很冷。

    虽然才入秋不久，但山风从岩石缝隙间穿过时已经带了刻骨的寒意。

    风吹在脸上，像有人拿一把钝刀背在刮。

    高长缨把道袍残襟拢了拢，找了一处背风石坳，就地便开始吃些吃食，肉干和水，嚼烂了就吞下去。

    肚子里面有了货，人便有了火，真气不断地在身体里面云集，飞快的补足真气。

    真气一多，身体便抵的住风，高长缨也便睡了过去。

    石坳上的影子和那些扭曲的树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树。

    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中窜出，惊惶地看了高长缨一眼，又钻回草丛里。

    无人喜欢满身血气的家伙。

    头顶上有鸟在叫，叫声尖锐短促，像是警告，又像是哀鸣，可是被鸟召唤而来的狼只把高长缨一看便直接走了：

    在唐末五代混社会混山林要知道一点，最凶的不是豺狼虎豹，而是吃不饱的两脚兽，他们什么都敢吃。

    狼自然也知道。

    等到太阳出来，也不曾照进山坳之中。

    高长缨睡了大约两个时辰，忽然抽动着鼻子醒来，身上真气恢复，滚滚热气蒸腾，肚子很饿，随即将肉感放到嘴里嚼着。

    醒来是闻到了烟味。

    不是炊烟。

    炊烟是轻的，散的，带着柴火燃烧后草木灰的清香。

    这个烟是烧房子的烟，浓烈刺鼻，裹着茅草和木料烧焦后的焦臭味，还有一种他太熟悉的味道：

    烧尸体的味道。

    和在邓州城外闻到的一模一样。

    黑色烟柱从山坳里升起，在清晨显得格外刺目。

    烟柱很粗，翻滚着往上涌，越往高处越散，最后变成一片淡灰色的雾霭，笼罩在山坳上空。

    高长缨站起身来，翻过一处山坡，看见烟柱底下是村庄。

    村庄里有火，有哭声。

    哭声借着山风的间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用刀子割一块绸布。

    又是匪贼！

    高长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指节被金属剑鞘硌得发白，加快脚步往山坳里走。

    左臂仍然剧痛，但新时代特色道士难以袖手旁观，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热血三十年不熄灭。

    ······

    村庄不大，大约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山溪的两侧。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

    原本应该是清的，此刻被血染成了淡红色。

    血一绺一绺地在水流中扭动，像是活物。

    村口老槐树上钉着一具尸体，钉进去的是一根削尖的木桩——高长缨只看了一眼，便看见一股冤魂黑气正被槐树吸收融合。

    尸体是个老人，胡须花白，脑袋垂在胸前，血沿着木桩往下淌，已经干涸，在树皮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