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匪贼？

    粮食还在这里，他们那些人自然会回来的。

    高长缨先是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四处搜索，找了些铜钱和铁片，用抹布搓成绳子将铜钱和铁片穿起来，绑在小臂上当做甲片。

    不过一个时辰，高长缨便听见马蹄声。

    蹄声很沉，踏在路面上，一步一声碎响，由远及近。

    然后影子先翻过山坡，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山坡上游下来。

    然一匹黑色的老马，骨架很大，但瘦得肋骨一根根地凸着。

    马鬃脏兮兮地黏在脖子上，马眼浑浊无神，呼出的白气在山风中散开。

    匪首骑在马上，从山坡上缓缓走下来。

    是之前那个风紧扯呼的那个。

    身材高大，膀阔腰圆，坐在马背上像一座小山。

    一张脸被刀疤分割成两半，刀疤从左眉骨斜着切过鼻梁，一直拉到右下颌，把整张脸劈成了上下不对等的两片。

    上半片脸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灰蓝色的，看人时瞳孔会微微收缩，像猫；

    下半片脸是一只嘴，嘴角因为刀疤的牵引而下垂，给人一种永远在冷笑的错觉。

    穿着一身破旧的铁札甲。

    甲片本来是铁的，但铁锈已经吃透了表面，变成了暗褐色。

    甲片掉了大半，右肩上护肩甲没了，露出里面脏兮兮的内衬，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颗干瘪的人耳朵，已经风干了，缩成一团，像一块皱巴巴的树皮。

    手里提着一杆长枪。

    枪是步战枪，不算长，大约八尺，枪杆老槐木，磨得发亮，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刀痕。

    枪尖上还挂着一缕干涸的血迹，干成了黑色，黏在枪尖和枪杆的接口处。

    淬骨。

    高长缨看出对方的修为。

    匪首和威胜军的百人将一样，也是淬骨武夫，体内骨骼在气血淬炼下变得坚硬如钢，一拳一脚都带着沉重的力道，普通兵刃砍上去会被震开。

    但有一点不同。

    百将一日五餐，吃的是军粮军饷，每日操练之后都有肉食补充，餐餐有肉，气血充盈，像一口深井，取之不竭。

    匪首气血不足。

    吃的不好，睡得不好，别说一日五餐，一日两餐都做不到，骨骼虽然坚硬如钢，但血肉跟不上。

    像一棵根系浅薄却长得太高的树，外表看着高大粗壮，根基是虚的。

    打过百将之后，再看匪首：

    皮肤下面血管跳动紊乱，时快时慢，呼吸很浅，不是深长的腹式呼吸，而是短促的胸式呼吸，意味着体力远远跟不上消耗。

    钢筋铁骨，但气血不足，一看就是饥一顿饱一顿。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干裂，嘴唇上有好几道干裂的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乱世武者的通病。

    没有供养，没有军饷支撑，全靠自己抢。

    抢得到就有饭吃，抢不到就挨饿。

    匪首在伏牛山里称王称霸，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条饥一顿饱一顿的野狗。

    高长缨握紧了剑。

    匪首翻身下马然后步行朝高长缨走来，长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尖朝下，在路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碎石被枪尖翻起来，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

    “道士。”

    匪首声音很粗，很糙，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又见面了！”

    高长缨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匪首的眼睛——那只灰蓝色的眼睛。

    眼睛里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敌人，没有对手，也没有自己，是杀过太多人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空旷，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只剩四面墙。

    匪首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扭曲，把那张脸分割成上下两半。

    “杀了我的人，就得赔。”

    匪首说，“用你的命赔。”

    高长缨一脸冷峻，嘴角一扯便是凶狠：“你这厮还以为是道爷故意找你麻烦？”

    匪首冷笑：“前日埋伏···今日袭扰···还不是？受死！”

    话说到一半，悍然动手。

    长枪没有预兆地刺出。

    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朝高长缨的咽喉扎来。

    枪很快，快到枪尖的残影还在原地，枪尖本身已经到了高长缨面前三尺。

    高长缨身体右偏，枪尖从脖颈左侧穿过，枪风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噹！

    高长缨一剑撩过，剑锋贴着枪杆，顺着枪杆的弧线滑向匪首握枪的手指，意在削断他的指节。

    匪首手腕猛地一拧。

    枪杆翻转，力道从枪杆传向剑锋，将剑锋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