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继续往山寨深处走。

    身后传来木桩倒地的声音和一声惨叫，然后没了。

    转身逃跑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匪贼，瘦得像根麻秆，脸上还带着稚气。

    刚转身，就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背心口一凉。

    一口锈刀从胸口穿出来。

    年轻人握着刀尖，血从嘴里喷出：

    “我还没···回到···魏博···”

    “我还有···崽子···没长大···”

    “作孽还想留种？”

    高长缨嗤之以鼻：“下辈子要来寻仇便去青城山红日观！”

    没有丝毫留情。

    这些溃兵变成的匪贼，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把活人当成储备粮，手上沾了不知多少血。

    年轻不是理由，被逼不是理由。

    砍杀农夫、强奸妇女、把活人钉死在树上的时候，他们没有想过留情，事实上他们和妖魔没有区别。

    至于是不是世道逼得？

    所以不敢挥刀向更强者便挥刀向弱者？

    剑光在山寨闪动。

    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一声惨叫，或者没有惨叫，只有尸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片刻之后，寨子里安静。

    高长缨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四周散落着尸体把剑收回剑鞘，抬起头看向山寨深处。

    山寨深处有一排木栅栏。

    说是木栅栏，其实就是一根根粗细不一的树干并排插进地里，树干和树干之间用草绳捆着，简陋得不堪一击。

    栅栏门前挂着一把铁锁。

    高长缨走过去，一剑劈开铁锁。

    锁头在剑锋下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两声脆响。

    门开了。

    栅栏里关着人，老弱妇孺，大约三四十个。

    挤在狭小的栅栏里，像一群被关进笼子的牲口，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半躺在地上，有的互相搂抱着缩成一团。

    空气里弥漫着粪便和腐烂的气味，还有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

    角落里堆着几具尸体，是被关进来的老弱妇孺中撑不住死掉的。

    尸体已经发臭了，但没有人移走，因为栅栏里的活人都被关着，没有办法移走。

    她们看见门开了，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浑身是血的人，身上的道袍被血浸透了，脸上溅着血点，握剑的手上全是干涸的血块。

    她们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他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

    她们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些人开始哭，哭声很轻，像老鼠的叫声。

    高长缨侧身让开门口。

    “走吧。”

    高长缨说完这两个字，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站在门口，握着剑，浑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神。

    无能为力！

    世道如此，想要以杀止杀改变世道简直难如登天，一处山寨一处乱兵便是生死煎熬。

    放之中原又是怎么样的水深火热？

    简直难以想象。

    高长缨是出家之人，但不是那帮躲在寺庙里面吃香油养僧兵榨农奴的秃驴，家国情怀太平年景是从师傅传下来的。

    想着想着，也许只有两种方式：

    ‘扯旗造反！’

    ‘扶龙一天下！’

    但前者高长缨本身根深蒂固的性格问题导致不会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莫说汉高祖一般的雄姿英发，便是石勒一样的层次也是做不到的，高长缨当班长的时候一盘散沙。

    后者也许能成，明主已经出现，便是郭荣。

    而且高长缨会许多技能，炼钢冶铁算是之一，算术财务算是之一···但这够吗？

    十国真正的掌权人是谁？

    是那帮只会打杀的武夫！

    这些都不够！

    高长缨想着，只能慢慢来，至少也要有资格说话让人听之后才能发言。

    里面的人愣了片刻。

    然后有人动了。

    先是一个中年妇人，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扶起身边另一个妇人。

    然后是更多人。

    互相搀扶着从栅栏里走出来。

    一个老妇人走到高长缨面前，颤巍巍地跪下磕头。

    她的头发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头，锁骨和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像一层薄纸蒙在一架骨骼上。

    脸上满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污垢和眼泪。

    磕头的时候额头上沾了泥土，泥土被眼泪浸湿了。

    高长缨没有扶她。

    他不习惯被人跪拜。

    但道士行事乃是不亏心，他帮了他们，救生之恩受得一跪，两不相欠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