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巷子，锁子甲的寒气透过里衣贴上脊背，高长缨把骨朵从腰间解下来掂了掂，铁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掌心磨出了包浆，三斤重的铁骨朵拎在手里，像拎着一截收束的雷。

    深吸一口气，襄州城潮湿阴冷的夜空中，隐约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味。

    气味生疏，生疏到胃里翻起一阵恶心。

    但不久之前高长缨见过那个人。

    牛马行的门面就开在骡马市口，白日里这里人喊马嘶热闹非凡，此刻却是死水一般的寂静。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骡马行”木匾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微声响，像耗子磨牙。

    不必像了。

    那就是。

    腥臊气味到这里就浓烈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整筐死老鼠捂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闷了三天三夜，又腥又甜，腻得能挂在嗓子眼上。

    高长缨没有走正门，绕到侧面的矮墙下，抬头目测一下墙头的高度，退后两步，助跑三步，右脚在墙面上借力一点，人已经翻上了墙头。

    伏在墙头上向下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洞洞的，马厩那边传来马匹不安的响鼻声和蹄子刨地的闷响。

    除此之外，就是一片咬耳朵都不敢出声的寂静。

    轻飘飘地落到院内，脚下是夯实的黄土地面，落地的声音被真气缓冲吃掉大半，只剩下极轻微的一声钝响。

    老鼠耳朵很好。

    但这里全是噪音。

    高长缨右手按上剑柄，左手握紧骨朵，贴着墙根向后院正房摸过去。

    正房的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那个人影在窗纸上投下的轮廓不对劲。

    肩膀太窄，脖子太短，脑袋的形状尖瘦得不像人脸，倒像一只人立起来的大耗子。

    烈阳真气开始缓缓运转，热流从气海出发，沿着任督二脉徐徐攀升，像是一条烧红的铁链在经脉中缓缓拖动，所过之处，皮肤表面腾起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热浪。

    高长缨走到门前，没有踹门，用骨朵的铁柄轻轻推了一下门扇，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那个尖嘴猴腮、嘴角两撇老鼠须的男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堆起笑脸，露出两排又黄又尖的牙齿：“哎哟，这位客官，这么晚了···”

    岂可修！

    你不知道门关了？

    掌柜的话没能说完。

    高长缨在开口的一瞬间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堂屋，剑出鞘的声音轻得像是蛇吐信子，剑光在昏黄的灯火下划出一道青幽幽的弧线，精准地穿透了掌柜的咽喉。

    剑尖从喉结下方两指处刺入，从后颈透出，干净利落得连血都没来得及喷。

    掌柜身体僵住，那双绿豆眼里还残留着笑脸的弧度，嘴巴张着，像是还要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吐出来。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掌柜的皮肤开始起泡、鼓起、焦黑、龟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剧烈地膨胀着。

    高长缨抽出剑，剑身没有血迹，只有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粉末，那是被烈阳真气灼烧后的残留物。

    掌柜的身体轰然倒地，在倒地的过程中开始剧烈变形，人皮被撑破撕裂，发出湿牛皮被生生扯断的沉闷声响，从破裂的人皮下面钻出来的，是一只半人高的大黑老鼠。

    那老鼠浑身皮毛油黑发亮，四只爪子上的指甲又长又弯，最骇人的是那两颗门牙，从嘴唇外翻出来，足足有小臂长短，粗得像捣药的石杵，在灯火下泛着肮脏的黄色釉光。

    这哪里是牙，分明是两把天生地养的凿子。

    五代乱世，妖魔堂而皇之地开门做生意，以人皮为衣，以人声为腔，混迹于市井之间，吃人肉喝人血，不知道这间牛马行里埋了多少无人认领的尸骨。

    高长缨提剑绕过掌柜，不，现在应该叫它鼠妖，尸体，黑气卷进北帝火铃印，化为火铃气直接增长一年功力。

    随即高长缨向后院搜去。

    后院的正厢房门虚掩着，老鼠的腥臊气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把一把腐烂的老鼠毛吸进了肺里。

    用骨朵轻轻推开门，门内是一间卧房，布置得和寻常人家的卧房没什么两样，雕花木床，被褥齐全，墙角立着一个黄花梨的衣架。

    两只一拃长的大老鼠正躺在床上，灰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体型比寻常家猫还大出两圈，正蜷在枕头旁边呼呼大睡，肚子一起一伏，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目光掠过床上的老鼠，落在墙角的衣架上，瞳孔猛地一缩。

    衣架上挂着两套人皮，一男一女。

    人皮被扒得极其完整，从头到脚连手指脚趾的皮都完好无损，像是被某种极精巧的手法从里到外翻剥下来的。

    男皮的面部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