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骑在马上，锁子甲的寒意被体温捂热了之后又凉下去，凉下去了又被捂热，如此反复了几轮，体弱一些可能就打喷嚏了。

    当然这不是在说这反复不定的春夏和春夏之中煎熬的亚健康状态者。

    黑马认得路，蹄子自己找着官道上的车辙印走，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亮一瞬就散了。

    高长缨松开缰绳，感受着真气，骨头缝里每炼化一缕火铃气，都觉得自己的魂魄又沉了一分。

    黑马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向前竖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高长缨的思绪被拉回当下。

    抬起头，官道在前方五十步处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好大一片路面都罩在阴影里。

    那阴影的浓重程度不对劲。

    日光明明亮晃晃地照着，树影却黑得像在地上泼了一盆墨，边缘清晰得近乎锋利。

    高长缨勒住马，左手无声地握住了骨朵的铁柄。

    枣红马跟上来，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着粗气。

    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动。

    高长缨看清阴影最深处，有一条人形的轮廓正从树干上剥离下来。

    那东西的动作极其缓慢，像是一块黏稠的沥青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树干上一寸一寸地撕扯下来。

    先从树干上分离的是一颗脑袋，脑袋上没有五官，光秃秃的圆球表面只有一张嘴，嘴的周围长着一圈细小的触须，每根触须都在不停地蠕动，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然后是肩膀、躯干、四肢。

    那东西离开树干之后，日光照在它身上，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绿色，表面上布满了树皮一样的裂纹，裂纹深处渗着一种粘稠的透明液体，滴在地上，黄土路面被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坑，冒起刺鼻的白烟。

    高长缨认出了这东西。

    槐魈，老槐树吸足了埋在地下的尸骨精气之后，经百年孕育而成的一种半木半妖的东西。

    以活物精气为食，尤喜吸人马脑髓。

    这东西没有眼睛，听觉却敏锐得惊人，五十步之内的一根针落地都逃不过它的耳朵。

    槐魈邪性，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离不开母树太远，最多十丈就会被拽回去。

    只要退到攻击范围之外，它就是个困在树上的靶子。

    可以用石块，可以用弓箭，甚至可以远远地甩石头过去，总有办法。

    但脚已经踩在地上了。

    高长缨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下的马，意识到的时侯锁子甲的铁环正发出一串细碎的撞击声，脚底下的黄土地很硬，靴底碾碎了一小块土坷垃，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

    槐魈的那张嘴猛地张开了，嘴角的触须像受惊的水蛭一样全部炸开，露出嘴里的构造，一圈一圈排列的细密牙齿，从嘴唇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像一截被人从里到外翻出来的砺石磨盘。

    唧唧！

    它发出了一声尖啸，声音高到人耳几乎听不到的频率，高长缨只觉得耳膜一胀，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了两边的太阳穴。

    然后它就扑过来了！

    槐魈的速度比它的体型看起来快得多，三十步的距离只用了两个呼吸。

    攻击方式和鼠妖完全不同，不是扑咬，而是整个身体像泥石流一样涌过来，两条手臂化作两根粗壮扭曲的灰绿色触肢，裹挟着一股腐木和尸臭混合的气味，兜头砸下。

    高长缨侧身避开第一根触肢，那触肢擦着道袍扫过去，布料瞬间损坏，铁环被蹭到的地方立刻冒起一股青烟，哗啦啦地响，像是把烧红的铁块丢进了水里。

    崭新的衣服！

    已有取死之道！

    没有后退的高长缨反而欺身向前，汉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青幽幽的八面剑身在金光映照下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剑尖斜挑向上，直取槐魈那张磨盘似的嘴。

    嚓的一声，剑尖刺入那张嘴的边缘，入肉三寸就被一股巨大的阻力挡住。

    槐魈体内构造根本不是血肉。

    剑刃切入之后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种灰绿色的浆液，浆液顺着剑身流下来，在剑格的位置堆积成一团，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味。

    浆液有问题。

    高长缨感觉到握剑的手指一阵发麻，灰绿色的浆液像是活物一样顺着伤口往里钻，立刻抽剑后退，剑尖从那东西嘴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闷响，像是拔出了一个塞得极紧的瓶塞。

    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线正沿着手背上的血管往手腕方向蔓延，速度不快，但也不慢。

    高长缨简单粗暴。

    把长缨剑交到左手，右手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