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黑气从槐魈的残骸中升起，这缕黑气比鼠妖的那两缕加起来还要浓重，浓稠得像一条实质的黑色绸带，在半空中缓慢地翻转扭动。

    黑气中浮动着数十张扭曲的人脸，男女老少都有，每一张脸的表情都凝固在临死前最痛苦的一瞬间：

    大张的嘴，暴突的眼球，扭曲到非人程度的面容。

    这些亡魂被囚禁在槐魈体内不知道多少年，已经失去轮回机会，只剩下最纯粹的怨念和不甘。

    高长缨左手的北帝火铃印再次亮起，火铃气涌入高长缨的经脉，丹田中的烈阳真气疯狂运转，将这股火铃气一丝一丝地包裹、溶解、吸纳。

    汗水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地上，每一滴汗水落地时都嗤的一声蒸发成白气。

    片刻后，高长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的温度高得吓人，喷在锁子甲的领口上，铁环表面的露水瞬间被蒸干，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28年！

    真气沉甸甸地压在丹田里，像是一块烧红之后又被反复锻打了千百次的铁锭，沉实、致密、不可撼动。

    槐魈体内有数十具人骨。

    一具白骨就是一个被吃掉的人，而槐魈这种东西吃东西的速度极慢，一只猎物吸干脑髓要花整整三天。

    这意味着那些人被吞进去之后，至少活了三天，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头骨被一点一点钻穿，感受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缓慢地吸走，直到最后一丝意识消散。

    他们死之前想的是什么？

    大概是咒骂这个世道。

    “那就烧了吧！”

    高长缨搜来杂草枯枝，直接在此点燃，熊熊大火将槐树引燃，绿叶枯萎，阳光普照。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灵，太上皓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钟。素枭三神，严驾夔龙····”

    高长缨念诵天蓬咒之后牵过黑马，翻身上了马背。

    把剑推回鞘中，在马背上坐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一块干硬的麦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举起羊皮水囊灌了一口水。

    黑马不用他催，自己迈开了蹄子，沿着官道继续向西小跑。

    枣红马照旧跟着，两匹马的影子被刚刚升起来的太阳拉得又细又长，像两把插在地上的剑。

    走出大约二十里之后，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棚。

    茶棚搭得很简陋，四根歪歪扭扭的槐木柱子撑着一片破苇席顶，棚子底下摆着三四张瘸腿的方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在灶台前烧水，灶火映得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忽明忽暗。

    茶棚门口立着一根木杆，杆子上挑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幡，上头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十里茶铺”

    定睛一看，果然是三个字：

    “十里茶”

    高长缨勒住马，翻身下来，把两匹马拴在茶棚旁边的拴马桩上。

    老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通。

    没有多问，只是用下巴朝一张空桌努了努：“客官坐，茶马上好。”

    高长缨在一张瘸腿桌子前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剑搁在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闭上眼睛，调匀呼吸，烈阳真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修复着右臂上被尸槐腐浆侵蚀过的经络。

    真气流过，焦黑的皮肉下面有鲜红的肉芽在缓慢地生长。

    老汉端着一只粗陶茶碗走过来，放在面前。

    茶碗里飘着几片粗梗茶叶，水色浑黄，但好歹是热的。

    高长缨端起碗抿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刮得嗓子眼发紧，但那股热乎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浑身的疲惫像是被泡开了一样松散了几分。

    “客官从哪里来？”

    老汉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随口问道。

    “老汉少打听，容易死得快。”

    “牛鼻子吃的生米？”

    “关你屁事！有什么人来过？”

    老汉咂了咂嘴，“半个月前我这儿来过一伙子从襄州逃出来的人，说城里闹妖怪，骡马市那边一到夜里就听见有人惨叫，天亮了过去看又啥都没有。巡夜的更夫少了好几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高长缨又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老汉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再多问，自顾自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着：“这世道啊，人吃人，妖也吃人，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个更狠。前头邓州那边衙门的老爷们，抓了几个逃兵，咔嚓一刀剁了脑袋挂在城门口，说是以儆效尤。”

    “老百姓站在城门底下看热闹，那几个人头挂在那里风干了好几天，乌鸦啄了眼珠，苍蝇爬了满脸，臭出去二里地。结果第二天夜里，又有逃兵翻城墙跑了。这乱世里头，人脑袋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