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被赶走，之前的那些兵不知道去了哪里。

    林漷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又被一把火烧了出来。

    高长缨踩着满地碎瓦走进城门，城门洞开，门板歪斜在一旁。

    门板本是包铁，现在铁皮被人整块撬走，露出底下发黑的榆木，木质已经酥了，用手指一按就能戳进去半寸。

    上面铜钉也被撬走，剩下几个歪歪扭扭地挂着，像死鱼的眼睛。

    门轴的铁箍断裂了，断口处是锈迹而不是新痕，说明这门坏了至少半个月以上。

    门洞里堆着半尺厚的灰烬，灰烬底下露出些焦黑的骨架，有猪骨，有鸡骨，还有几根人的腿骨，骨髓被掏空了，骨面上留着牙印。

    门洞阴影浓稠得像墨汁。

    灰烬里翻出一只烧了一半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的鸳鸯图案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半只翅膀，鞋帮子上的丝线熔成了硬疙瘩。

    高长缨踏进城门，脚下咔嚓一声脆响。

    低头看时，是一截人的指骨，已经被踩得粉碎，骨茬子白森森地戳在泥土里，断面处的骨髓早就干透了，呈现蜂窝状的孔隙。

    指骨的关节处有被啃咬的痕迹，咬痕细密而浅，不是野兽的撕咬，更像是人被饿疯了以后，用门牙一点一点刮出来的。

    指骨旁边还有三颗人的臼齿，牙根发黑，是活的时候就被拔下来的，牙槽骨还粘在上面，干涸的牙周膜像细碎的丝线。

    高长缨没有弯腰去看，只把伏魔剑往上托了托。

    县城里静得不正常。

    这个时辰，申时刚过，按理说应该有炊烟、有犬吠、有孩童哭闹、有妇人骂街。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口棺材，连风声都没有。

    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板上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条，有些钉得极其讲究，横三竖四，用的还是新伐的榆木，茬口上还渗着树汁。

    有些则钉得极其仓促，连门板都钉歪了，钉子从门板侧面穿出来，露着铁锈色的尖。

    有些窗户外面还糊了厚厚的黄纸，黄纸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已经干涸发黑，有几张被雨水打湿过，朱砂洇成一团，糊成一片暗红色，像是一掌拍上去的血手印。

    符咒画错了。

    高长缨只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

    朱砂符的第三笔和第七笔之间少了一道连接的符线，这样的符咒画出来不但不能辟邪，反而会把邪气锁在屋子里，等于在自己家里挂了一块招魂幡。

    画符的人要么是在极度恐惧下胡乱画的，要么就是故意有人教错了画法，让这些躲在屋里的人自己给自己设了个死局。

    地面上的石板路被什么东西犁出了深深的沟痕，像是有巨大的爪子在上面反复刨过，石粉和碎渣堆在沟痕两侧，混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沟痕的宽度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成年人的拳头，深度最浅处也有两寸。

    高长缨蹲下身，用手指沿着沟痕的走向摸了一遍。

    沟痕两侧的石板边缘不规整，有细密的崩裂纹，这是用蛮力生生刨出来的，而不是利器切割。

    高长缨在街道中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左侧一扇半开的院门。

    院门是榆木拼板门，门轴已经松了，门板歪向一侧，露出的缝隙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门缝里黑黢黢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风吹的门缝里的黑暗不会自己收缩。

    那团黑暗像是一个活物在呼吸，慢慢地膨胀，又慢慢地缩回去，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从门缝里渗出来。

    左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精铁骨朵。

    门缝里的动静停了。

    不是消失，而是停住，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东西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于是屏住了呼吸。

    空气里那股潮湿的热气变得更浓，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味，像腐烂的蜜糖。

    然后一只眼睛贴在了门缝上。

    那只眼睛没有眼白，整颗眼球是浑浊的暗黄色，瞳孔是一条竖着的黑线，像山羊的眼睛，但比山羊的眼睛大了三倍不止。

    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淡灰色的薄膜，那不是眼皮，而是结膜，结膜上有细密的血管在跳动，血管是黑色的，里面流的不是血，是腐液。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像是一条蛇在浑浊的水底游过。

    那东西贴着门缝，直勾勾地盯着高长缨的方向，眼球表面的薄膜随着瞳孔的收缩一开一合，发出极其细微的吧嗒声。

    眼珠在门缝里转动了一下，对准高长缨的方向，瞳孔先是急剧收缩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然后猛然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那是攻击前的本能反应，就像猫科动物在扑击前瞳孔会放大一样。

    紧接着门板剧烈地震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