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门敞开。

    朱漆大门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的木板上有刀砍的痕迹，有一刀砍得特别深，刀刃嵌进了木头里，拔刀的人用力一拧才拔出来，在门上留下了一个三角形的凹坑。

    门楣上匾额被砸成了两半，一半还挂在上面，只剩下一根钉子勉强连着，风一吹就吱呀转个圈。

    另一半掉在地上，写着“林漷县”三个大字的木板上被人用血画了一个巨大的叉，竖着劈下来的一笔，然后再斜着拉一道。

    这怎么能够忍受呢？

    一个县的治所，朝廷命官坐堂的地方，匾额被人劈了，用血画了叉，像是给一头待宰的牲畜验货。

    这是打朝廷的脸，打所有还活着的人的脸。

    县令被钉在案桌上，这就是一个信号：

    朝廷的脸面在这个地方已经被人撕得稀烂。

    当然，没人在乎这一点，李从柯目前最担心的应该是河东的石京唐。

    高长缨走进县衙，景象更惨烈。

    县令尸体被一根长矛钉在大堂正中的案桌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胖子，肚子上的脂肪厚厚地堆积着。

    长矛是制式步矛，白蜡木矛杆，外面裹桐油布，现在矛杆上全是干涸的血手印，血色已经发黑了，能看出手指抓握的形状，一根一根，有些是满掌抓的，有些只是指尖刮了一下。

    说明县令被捅穿以后还挣扎了很久，双手一直在试图把矛杆拔出来。

    长矛从胸口贯穿，矛尖从肋骨之间刺入，穿过肺叶和纵隔，打穿胸椎，再从后背穿出，深深地扎进了案桌的木头里，入木至少三寸。

    县令被长矛钉成了一个向前倾斜的角度，上半身趴在案桌上，头垂在桌沿外面，官帽滚落在地上，被踩扁了，身上官服被撕得稀烂，不是用刀割的，是被人生生撕开的，裂口处还有线头在拉扯，露出白花花的肚皮。肚皮上用刀刻了四个字：

    “山神走狗”。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刀一刀刻得很深，每一笔都要来回切两三刀才能把厚厚的脂肪层切开。

    刻完以后又被人灌了墨汁进去，墨汁从砚台里现磨出来还带着墨渣，灌进伤口里混着血往下淌，渗进皮下的脂肪层，在苍白的肚皮上洇出一圈一圈的黑红色，伤口周围皮肤已经肿胀发白。

    高长缨看了那几个字，明白了。

    写这些字的人认为县令是山神的走狗，勾结山神害了林漷县。

    这不是普通的叛乱或是妖鬼作祟，这是有人在煽动，有人在引导，把一县之地的怨恨全部指向了“山神”和“山神的走狗”。

    能把县令活生生钉死在案桌上，还能有心思刻字灌墨的，说明这群人不怕官，也不怕神，甚至觉得杀官是替天行道。

    又或者说本身就是另外一个官！

    难怪。

    不能忍受朝廷威严受损的人死球了。

    不忍的人拔刀了，拔刀的人杀了官，杀了官的人要么跑了，要么变成了妖鬼，要么变成了比妖鬼更可怕的东西。

    剩下那些能忍的，要么躲在门板后面的黑暗里，等死。

    要么已经死了。

    高长缨站在大堂中央，环顾四周。

    墙壁上到处都是刀砍的痕迹，有一面墙上至少有四十多道刀痕，有些是砍的，有些是劈的，有些是削的，明明是砍人的手法，全都招呼在了墙上。

    地面上散落着文书卷宗，已经被踩得稀烂，纸面上全是脚印。

    有一本卷宗被翻开了，上面写着的字迹被人用手指蘸了血按了手印，手印不大，像是个女人的。

    角落里倒着一把县令官椅，椅背上挂着一缕女人的头发，长发还连着一小块头皮，头皮已经缩成了一团，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浆。

    男人都死了，男人的女人自然就成了战利品，这是规矩。

    高长缨在县衙里转了整整一圈。

    大堂后是二堂，二堂后是内衙，内衙里住着县令的家眷，房间被翻了个底朝天，箱笼柜子全部打开，值钱的东西一扫而空。

    妆奁盒子被砸开，里面东西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炸了瓷的粉盒滚在地上，衣服被褥全被带走，那可是硬通货。

    内衙后头是后堂，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是一间柴房。

    柴房的木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被撕开，上面的官印只留下半个。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败气扑面而来。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柴火，靠墙的位置整整齐齐码着三排木柴，码得很整齐，说明打柴的人做事细致。

    但现在木柴堆上溅满了血，血迹已经干了，在木头表面上结成一层黑壳。

    三个死人倒在柴堆旁边。

    两个丫鬟，看身上的衣服是粗使丫鬟的打扮，一个十一二岁，一个十四五岁。

    一个老仆，看年纪在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