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漷县城。

    紧闭的门板，画错的符咒，缩在黑暗里不敢出声的活人，被掏空了喉咙的县兵，那被钉在案桌上的县令。

    这些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在等死。

    如果他们等不到一个能破局的人，这座县城就会变成第二个平安县，变成结界里的一部分，变成城隍肚子里的养料。

    高长缨看着那片缓缓蔓延的结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来这里本来是找人的，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这个原因很主要，顺手杀几个妖鬼也不是坏事。

    北帝派弟子行走天下，除魔本就是本分。

    而且他想要将北帝派经义发扬光大，那就需要真气，需要高长缨成为天下第一，而且是把天下第二到天下第九十九一起打的那种天下第一，才能说话有人听。

    ······

    林漷县已经没几个活人。

    高长缨踩着瓦砾穿过长街，靴底碾碎半片青砖，发出细密如骨节错位的声响。

    月光稀薄得像一碗掺了水的米汤，洒在倾颓的屋檐上，淌不出影子。

    县衙废墟蹲在长街尽头，鸱吻断了脊，门廊底下横着几具无头尸首，苍蝇撞在发黑的血痂上，嗡声细密而固执。

    背上的伏魔长缨八面汉剑隔着一层裹剑的粗布，剑柄微微发烫，烈阳真气在丹田里翻涌，像是炭火被冷风一激，炸出几粒火星：

    左近有新生的妖鬼，不止一只。

    全是刚成形的货色。

    浊气未凝，妖筋未固。

    杀起来不难，但数量多了也烦。

    高长缨闻了闻走向，朝最近的那口井走去。

    井在县衙后街的拐角，青石井栏缺了一角，井口往外渗着墨绿色的薄雾。

    离着三丈远，高长缨便闻见尸臭，不是腐肉的臭，是一种更阴腻的、像是溺死之人腹腔里沤烂了三天才被捞起来的气息，浓得几乎能把人的鼻腔黏住。

    面上没什么表情，左手拿出精铁骨朵，骨朵尾部用绳子连接。

    一步踏上井沿，脚掌扣住石棱，拧腰、甩臂，精铁骨朵脱手而出，裹着烈阳真气，炮弹一般砸进井口。

    骨朵入水的那一瞬，井底炸开了一声闷雷。

    墨绿色的井水被真气轰得冲起一道水柱，裹着白茫茫的蒸汽直喷出井口三尺多高，水珠溅在井沿上，嗤嗤地烫出一片焦痕。

    蒸汽里夹杂着一道尖锐得不像人声的惨叫。

    井壁湿滑青苔被挣裂，一只水鬼从井口爬了出来。

    动作僵硬至极，像是骨节全部反弯，四肢贴在井壁上，一寸一寸往上拱。

    墨绿色的黏液糊满了全身，顺着腐烂的皮肉往下淌，滴在地上时牵出黏腻的丝，五官已经烂透，脸上只剩下几个黑窟窿，鼻骨塌陷，嘴唇化成两片肿胀的烂肉，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床。

    脑袋从井口探出来的时候，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晃着绿豆大的一点磷火。

    高长缨没给它扑出来的机会。

    左脚踏前一步，右拳攥紧伏魔剑，整条手臂的肌肉瞬间绷起，一剑刺出去，剑尖前面挤压的空气发出短促的爆鸣，正中水鬼的头颅。

    那一剑的力道，沉得像是铁锤砸在烂瓜上。

    水鬼的脑袋在剑下直接炸开，黑血混着碎骨向四面溅射，有几滴落在了高长缨的衣襟上，烧出几缕青烟。

    无头尸身僵在井口片刻，十根泡胀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盖一片片翻起，才软塌塌地滑了下去。

    尸体坠落井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水响。

    紧接着，黑气涌来化为火铃气，，汇入气海。

    阖目感应片刻，一缕火铃真气细得像是春蚕吐丝，但终究是多了十数日。

    睁开眼睛，月光还是一样的寡淡。

    高长缨扯绳子，拿回精铁骨朵，甩了甩上面残余的水渍，继续往街深处走。

    然后在转角的老槐树上遇到双胞胎。

    槐树生在街口，树身粗可合抱，树皮皴裂如鳞，枝干虬结着向夜空张开，枝杈上挂着七八根麻绳。

    麻绳粗如拇指，下半截被岁月磨得起了毛，上半截勒着干尸的脖颈。

    干尸都在风中微微晃动，脖子被拉得极长，脖颈皮肉被重力扯薄，透出底下灰白色的骨节，风穿过的时候，干尸互相碰撞，骨头磕着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黑夜里不停地磨牙。

    高长缨走到树下，脚步不停，眼睛也没往上看，但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剑柄，呼吸绵长，脚掌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半寸，随时发力。

    可妖鬼看不懂：

    两根麻绳同时断裂！

    绳断声音像是湿纸被撕开，紧接着两团白影从树上倒卷而下。

    吊死鬼面色青紫，双颊凹陷，眼珠向上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