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即将到来，却软弱无力，一根根钉在林漷县城空空荡荡的街面上。

    青石板晒得发白，缝隙里钻出来的野草蔫头耷脑，没人。

    高长缨从一条窄巷里走出来，黑马脚下踩碎了一片风干瓦砾，咔吧一声脆响在死寂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

    已经在县城里转了一个上午。

    县城不大，南北两条主街，东西四条巷子，从城隍庙到县衙，从骡马市到粮仓，能进人的地方全走了一遍。

    粮仓的门板被人撞开过，里面粮食已经被人带走，尸体已经发霉，绿毛长得有寸把长，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高长缨念了天蓬咒，收了尸体堆在一起，直接用门板什么的焚了。

    骡马市和沿街的铺面家家关门闭户，门板上贴的门神画像被雨水泡烂了一半，剩下半张脸泡得发白肿胀，眼珠子鼓出来，像是在瞪着街上的人。

    活人一个都没有。

    死人倒是到处都是。

    而且被人收拢过，就丢在外面护城河，顺着河水往下流。

    高长缨继续往前走。

    街上到处散落着逃难时丢下的东西。

    一只小孩的虎头鞋踩着泥泞歪在水沟边，鞋面上绣的老虎眼睛已经掉了线，只剩两个空洞洞的针眼。

    一辆板车横在路中间，车上堆着几床棉被和一口铁锅，锅沿上还粘着半张没烙熟的饼，已经硬得像块石头。

    粮食和铁锅可是绝对的硬通货，居然都没带，可见全家都死了。

    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看了他一眼，瞳孔缩成一条缝，然后无声无息地跳下墙头消失。

    高长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第二条巷子口的时候，站住了。

    巷子尽头是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具尸体。

    尸体是被人用三根铁钎钉上去的，一根穿过喉咙，两根穿过左右锁骨，铁钎钉入树干足有三寸深，树皮都被震裂了。

    尸体衣服被扒光，皮肤上被人用刀子刻满了字，密密麻麻，从胸口一直刻到大腿，有些字迹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黄水。

    高长缨走近看了一眼，刻的全是“赎罪”两个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像是行刑的人刻到后面手已经发抖。

    尸体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什么。

    高长缨站在尸体前看了三息，然后找来木头，一把火点了他，免得死后作恶。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了起来。

    声音是从南边主街上过来的，沉闷而有节奏，不是一两匹马，是一队马。

    还有脚步声。

    轰隆隆响个不停。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几百个人的脚步同时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地面微微震动，巷子口的尘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高长缨转身牵马走出小巷。

    主道上走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员武将，枣红马，灰甲，腰间挎着一柄横刀。

    刀鞘上包的皮已经磨得发白，刀柄上缠的麻绳也被汗水浸成了暗褐色，不知道多少年，盔上的红缨褪了色，被风吹日晒褪成了灰白色，软塌塌地贴在盔顶上，像是死鸟的羽毛。

    武将本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一层灰白的胡茬。

    但眼睛是亮的，又急又亮，像是心里憋着一团火。

    这人身上没有那种养尊处优的官气，有的是一种从泥里滚出来的粗粝。

    后面跟着三百多厢军步卒，四列纵队，把整条主街塞得满满当当。

    三百人身上穿的甲胄五花八门，有的是铁甲，有的是皮甲，有的干脆只在胸前绑了一块护心镜。

    手里的兵器也杂七杂八，刀、枪、弓弩、盾牌、铁锏、铜锤，甚至还有一个扛着一柄铡刀改的大刀片，刀背上焊了根铁管当刀柄，看起来像是从哪个铡坊里现拆的。

    但那股悍勇之气却压得整条街都沉了下去。

    不说话，不咳嗽，不东张西望，目光直视前方，脚步落地的频率几乎一致，靴底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响声。

    这是真正上过阵见过血的兵。

    唐末五代，高强度战斗之下，厢军也不是百年后的那群贼配军。

    再往后，是一队不良人。

    黑色便服，腰间挂着铁索腰牌，走起路来铁索哗啦啦地响。

    领头那人身材矮壮，脖子跟脑袋差不多粗，胳膊上肌肉虬结，小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大腿更是像个腰。

    脸上刀疤从额角一直拉到下巴，斜斜地切过鼻梁，把左边眉毛一分为二，左眼看起来像是被刀疤扯得往下歪了一点，眼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