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就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椅背，脊梁骨没有贴上去，右手拿着筷子，从炖肉盆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塞进嘴里慢慢嚼。

    肉炖得很硬，咬一口便是腮帮子的力气活，高长缨也是在这里意识到和武夫们的差距。

    肉食其实很丰富，骨头也在里面，肉质紧实，他自己是只能勉强吃点肉，和其他真气修炼者一样。

    但是武夫则完全不一样，连肉带骨都是在嘴巴开合之间被磨成粉末，力气带来的频率甚至可以让他们吃饭看起来像是喝面汤。

    虽然只能吃点肉，但油腻香气直冲鼻腔。

    缺少调味，没放酱油，没放花椒，葱姜蒜一概没有，甚至连盐都放得少。

    这种年景，调料比银子还贵，能有一碗热肉已经是泼天的奢侈。

    高长缨嚼完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浑浊的米酒从喉咙灌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热气。

    吃喝上不纠结也是红日观的特色，师父八十多的时候都是白酒不离手，一天一包烟，从小调教高长缨也是用筷子点着酒慢慢养成的海量。

    酒劲不小，一股辛辣的灼烧感从胃里沿着食道反冲上来，蒸得鼻腔微微发烫，毛孔都舒张开了一些。

    这块肉、这碗酒，都是好东西。

    高长缨正准备夹第二块肉，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脸上。

    不是何元庆的热情，不是张横的审视，不是沈铁的谨慎，而是一种精心修饰过的冷淡。

    高长缨将肉放到嘴里大口咀嚼方才抬起头，对上太清宫高玄道士静海的眼睛。

    太清道士嘴角挂着一丝笑，拂尘在手中慢悠悠地摇着，摇得又轻又慢，拂尘的白毫在烛火下轻轻晃动，像是一只猫在摇尾巴。

    “高道友是北帝派的高足，不拘俗礼···”

    高长缨认为静海道士是在嘲讽自己吃喝不尊道规。

    “想必对这些妖鬼邪祟的事情比贫道更有心得。”

    静海道士顿了顿，拂尘摇动的幅度微微变大了一些：“只是这山神终究不是邪祟，至少曾经是正神。听闻北帝派的手段向来以刚猛霸道著称，贫道虽然佩服，却也有些担忧，届时若是一刀切下去，将山神的法域打散了，连带着把平安县的龙脉也一并毁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高长缨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人激怒的停顿，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是在听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的停顿。

    继续嚼着嘴里的肉，速度没变，力气没变，连咀嚼的次数都没变。

    法门寺大师也看了过来，右手拨着脖子上那串龙眼大的念珠，每一颗拨过去的时候都会在指腹下微微震颤一下，发出低沉的嗡嗡共鸣。

    他双手合十，开口说出来的前半句话还算平和，但后半句话就开始变了味：“阿弥陀佛。北帝派亦有除魔之能，贫僧不可妄言。只是北帝派手段过刚——”

    话锋一转，“以杀止杀，固然痛快，可冥冥中自有因果，高檀越积年斩妖，一身杀气几乎凝如实质，若非烈阳真气护体，如今怕已入魔。这般行事，与城隍又有何分别？”

    话音落下，席间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何元庆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发白，嘴角还保持着那个豪爽笑容的弧度。

    但笑意已经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硬的尴尬。

    张了张嘴想打圆场，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虽是县尉，但更是武夫，打圆场这个事情许多后世的大学生都不会，更别说他一个杀胚。

    张横端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是文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得懂“与城隍何异”这四个字的分量。

    把北帝派的人比作堕魔的城隍？

    这话太重，等于是在扇北帝派的耳光。

    不良人班头沈铁的脸色也变了，歪斜的左眼直直地瞪着圆通。

    他不信佛，也不信道，只知道这条街上谁有本事杀妖鬼谁就是好人。

    圆通这番话，在他看来就是找茬。

    高长缨放下了筷子。

    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后背从椅背上完全直起来，那根一百三十厘米长的伏魔长缨八面汉剑剑鞘末端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金铁闷响。

    就坐在那里，便是打不住的凶厉。

    肩宽得能挡半张桌子，精瘦得每一块肌肉都紧紧裹在骨骼上，脸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脸颊上青色的胡茬像铁砂一样密，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暗青色。

    坐在末位，却让整张桌子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被阴影笼罩的压迫感。

    圆通老和尚端端正正地坐在旁边，面容慈和，脖子上的念珠隐隐透着金光，身形稳如古松。

    但坐在高长缨旁边，就像个小孩坐在大人身边一样，矮了整整一个头。

    高长缨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