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什么都没说。

    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气势汹汹地对质。

    只是看着高玄，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看一盏灯、一块石头、一棵树的眼神看着他。

    目光没有敌意，但也绝无温度，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面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铜镜，把高玄自己那张清瘦的脸原原本本地映了回去。

    两人对视两息。

    高玄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在拂尘柄上压出了几个白印，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对视，而是在和一柄剑对视。

    两息之后，他的眼神移开了，想要做得云淡风轻，却在端酒的过程中洒了两滴在道袍袖口上。

    何元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悬崖边硬拽回了安全地带，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死路！痛快！诸位都是为了百姓，为了林漷和平安两县的生灵，各有各的本事，何必分个高下？

    圆通大师佛法高深，静海道长道法精湛，长缨道长更是北帝派除魔正宗，有三位坐镇，那山神插翅难逃！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碗，把碗举得老高，碗里的酒晃出来洒了一桌子。

    气氛勉强热络了一些，众人举碗喝了一圈。

    但端碗的时候，圆通和尚的手微微有些发颤，高玄道士的拂尘搁在膝上一动不动，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张横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明日卯时出发，午时前必须赶到平安县。路上必经三处乱坟岗，东山坳、老槐坡、白马岭，这三处地方荒了几十年，尸骨无人收殓，阴气郁积，必有不干净的东西盘踞。大家各自做好准备。”

    他看向高长缨，拱了拱手，动作比先前郑重了几分，“长缨道长，届时还望多多出力。”

    高长缨点了点头：“降妖除魔，必尽全力。”

    正待坐下，圆通忽然双眼金光一闪，光是一瞬间亮的，从瞳孔深处炸开，色泽暗黄如橄榄石，硬如金石，直直地逼射出来。

    脖子上念珠被一把扯下，捏在双手之间突然发力，然后五指一张，念珠炸开一道刺目的金光，龙眼大的珠子挣脱束缚，哗啦啦地散落在席面上，在碗碟间弹跳翻滚，每一颗落在桌面都撞出沉闷的嗡鸣。

    与此同时，一股极沉的威压从他身上轰然扩散开来，脚下的青砖“喀”的一声裂出一道缝，缝隙从和尚脚底延伸出去两尺有余。

    这来得突然极了。

    何元庆手里的酒碗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张横本能地握住了刀柄，沈铁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被起身的力道撞翻在地。

    金光灼目，威仪煌煌。

    袈裟下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僧袍的布料被体内的佛力撑得鼓起来，每一道褶皱都在往外冒着金色的微光。

    和尚掌心一个卍字轮印正在缓缓旋转，锁定了高长缨。

    高长缨按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左足不动，右手似慢实快地抬起，五指微曲成爪，指缝间隐约能看见被高温蒸出的淡薄白烟。

    五指关节噼里啪啦一串爆响，像竹子在火里炸裂，每一根指节都在发出低沉的轰鸣。

    八极劲力齐动，真气勃发。

    下一瞬，方圆一丈之内的温度陡然拔高，桌上的酒碗边缘残酒嘶嘶蒸发，咸鱼干表面迅速结痂卷曲。

    长缨剑被反手抽出，剑鞘在手臂上一旋，铛的一声杵在身前。剑鞘天蓬尺，四棱分明，刻着云篆雷纹，撞在青砖上时砖面以剑鞘为圆心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肉眼可见的气浪呈圆形向外猛烈扩散，那层气浪泛着极淡的金色，像是泼出去的铜汁拍在了空气中，撞上念珠威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桌上那盆咸鱼干齐齐跳了起来，盆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汤泼出大半，顺着桌面淌到地上，浸进青砖的裂纹里。

    圆通闷哼一声。

    觉得自己真气撞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烧红铁壁。

    高长缨气势凌冽，反向碾回来，灼热的气浪沿着经脉冲回来，烧得掌心发麻，指腹上的老茧在滋滋作响。

    布鞋擦着青砖往后滑了寸许，低头一看，袈裟下摆边缘的丝线已经微微发焦卷曲，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

    圆通和尚稳住身形，念了声佛号，声音却不如先前那般笃定——对方分明不到二十，这功力怎么有二十七八年？

    而且心体气势意五道圆融，无畏、通转、刚猛、刚阳、除魔，五道圆融，真气一份打出两份的效果···老和尚更相信高长缨有五十岁。

    “善哉，善哉。高檀功力深厚，不愧是北帝派出身，难怪大言不惭···佩服。”

    高长缨收剑，脸上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圆通和尚，功力不济是你不努力，多想想这些年你真的努力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