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到，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浸透了脏水，拧不干也透不了亮。

    林漷县县衙前的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踩在骨头上。

    三百多厢军步卒已经在衙前空地上列好了队，皮甲皱巴巴的，上面还留着上次修补时打上去的皮绳结，有人腰间挂着的刀鞘都磨出了包浆，露出里面翻毛的皮茬子。

    这群人不是禁军那种精悍的杀才，是厢兵，是地方上的守备，平日里干的都是修城挖渠的活儿，剿匪都轮不上他们打头阵，眼下却要跟着去打山神。

    队伍里没人吭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皮靴跺地的闷响。

    没人害怕，都是乡邻，都是本地人，厢军又咋了？五代的厢军也是能打硬仗的。

    不良帅沈铁站在队伍最左侧，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离谱，整个人像一块被砸扁了的铁砧。

    身后是二十八个不良人，这群人跟厢军站在一起，区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厢军虽然紧张，但还保持着队列，不良人压根就没列队，三三两两地散着站，有的蹲在墙角磨匕首，有的靠在槐树上闭目养神，还有两个蹲在井沿边上分吃一块干饼，嘴上沾着碎屑，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着四周。

    服色杂乱得像是刚从当铺里抢出来的，有穿短褐的，有套皮甲的，还有个大冬天敞着怀露出胸口一道蜈蚣般旧伤疤的。

    这群人平日里干的都是侦缉捕盗的勾当，说白了就是县城里的地头蛇，黑的白的人都认识几个，手上或多或少都沾过人命。简称下三滥、捞偏门。

    沈铁把他们拢在一起，不是靠军法，靠的是拳头。

    司天台的术士和太史局的老头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术士们腰间挂着铜铃和罗盘，背上背着漆木匣子，匣子里的东西没人看得见。

    但从小心护着的姿势来看，里头装的东西不便宜。

    太史局的老头就寒酸多了，正低着头翻一本破旧的历书，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一行行往下划拉。

    武德司和内卫的人站在另一侧，跟所有人都隔着一丈的距离，像是一群站在羊圈外的屠户。

    武德司五人，黑衣黑靴，腰间挂着的不是制式横刀，而是细长的直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绳，一看就是定制的好货。

    内卫来三人，穿青色圆领袍，面无表情，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本硬皮册子和一支炭笔，已经开始写了。

    他在写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禁军五十个武夫的方阵在县衙右侧空地上列好了。

    队将张横站在方阵正前方，身后的五十个武夫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动作利落而安静，跟厢军的散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横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敲一排高低不一的铁砧，刀刃在晨光中泛着蓝汪汪的寒光，每一把刀都被反复磨过，刀口上还能看到细如发丝的磨痕。

    铁胎盾被一面面竖起来，盾面上的狰狞兽面是铸铁浇出来的，獠牙外凸，眼眶深陷，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哑光的冷色，像是随时要从盾面上扑出来咬人。

    弓弩手蹲在地上检查弓弦，手指沾了口水沿着弦来回捋，有人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小块蜂蜡，仔细地往弦上擦。

    弩箭的箭头泛着蓝光，那是淬了特制毒药的颜色。

    这种毒药不是用来对付人的，人挨一箭就死了，犯不着浪费，这是对付妖鬼的，能烧穿妖鬼的阴气。

    有个年轻弩手不小心把箭头蹭到了手指上，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从怀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他嘴里，年轻弩手的脸色白了半天才缓过来。

    高长缨穿着灰黑色的道袍，除了八面汉剑和精铁骨朵之外，身上什么都没有带，没有符箓，没有法器，连道士标配的拂尘都没有。

    头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发梢随意地散开，散在肩膀上，像是狮子的鬃毛。

    走路的时候腰背笔直，步子大而稳，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石板踩进土里。

    圆通和尚跟在高长缨后面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黄色僧袍，外罩大红袈裟，袈裟上是金线绣的莲花纹，晨光一照，亮得晃眼。

    手持鎏金禅杖，禅杖顶端的铜环有九个，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像是有人在山谷里敲钟——昨天高长缨说了这根禅杖能让一百户人吃上一年的粮食之后，很多武夫都对和尚很感兴趣。

    脖子上挂了一串新的念珠，念珠是菩提子的，一百零八颗，颗颗乌黑发亮，看得出是常年被人盘在手心里的老物件。

    状态已经完全恢复了，脸上看不出昨晚那个灰头土脸的模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看向高长缨的时候甚至主动合十行了一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示威。

    高长缨理都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