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等人为什么在后面？

    因为禁军登场，一路行来不曾出手的武夫们顶在了最前面，厢军、不良人、内卫、武德司、太史局、司天监、圆通和尚、静海道士以及高长缨都要在后面。

    张横在城门前约五十步处下令止步，恰好在城门洞中妖鬼扑击的极限距离之外，又近到能让武夫的气血灼烧城门。

    多一步嫌近，少一步嫌远，分寸卡得精准到像是在骨头上量出来的。

    禁军行军有严格章法，不是闷头往城门里冲就完事。

    操典里写得明明白白：

    入城前必须探妖、测时、布阵、定进退路线，缺一不可。

    这些规矩每一行都是拿人命填出来的，写在军法上的每一个字都渗着武夫骨髓里的血，不守规矩的已经死绝了，能活下来的都是把规矩刻进骨头缝里的人。

    唐末到如今，大唐倒了又起来可都是狠角色。

    太史局老头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背面铸着螭纹，螭龙的鳞片上布满细密的绿锈，锈迹不是年久失修的那种锈，擦不掉，磨不去，像是长在铜里的血管。

    镜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银，水银层只有半粒米厚，但重得坠手，这玩意不是普通水银，是用丹砂炼出来的活银，能映照出前方妖气的浓淡程度。

    太史托着铜镜的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朱砂红，关节处全是老茧，硬得能磨铁。

    将铜镜对准城门方向。

    镜面上的水银开始剧烈地沸腾。

    不是煮开的那种沸腾，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的沸腾。

    一个个气泡从水银深处翻涌上来，气泡的壁薄到透明，能看到里面有黑色的东西在扭曲蠕动，气泡浮到水面时炸开。

    溅出的不是水银珠子，是黑色烟絮，烟絮离开镜面后并不消散，反而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挣扎扭动，被风一吹才扯碎成丝丝缕缕的黑气，飘散时带着一股腐肉泡在盐水里的腥味。

    太史的眉头皱了一下，只皱了一下。

    铜镜边缘刻着的一圈符文开始逐一亮起，符文是用失蜡法铸上去的，每一道笔画都比发丝还细，三十二道符文连成一个圆环，每一道符文对应一种妖气的烈度。

    符文亮起的顺序是固定的。

    白色微光，妖气初显，说明方圆百丈内有妖物活动过的痕迹，数量不多，妖气残留已超过三日，威胁不大。

    黄色，妖气浓郁，说明妖物数量在三十只以上，或存在品阶达到“噬骨”级的妖鬼，需百人以上结阵应对。

    橙色，妖气稠密到可以用肉眼看见，空气里会浮现极淡的黑丝，普通人吸入三口就会出现幻觉，七口必死，需淬骨境武夫带队清剿。

    符文亮过橙色之后没有停。

    橙色的光芒继续加深，先是橘红，然后是朱红，然后是暗红，最后定格在红色上，红得发黑，红到极致后透出来的黑，像凝固的血块在火把下反光。

    铜镜本身开始发烫，太史托镜的手指被烫得冒出了白烟，皮肤烧焦的味道和铜锈味混在一起。

    但没有松手，只是换了一只手托着，把烫伤的手缩进袖子里。

    三十二道符文，亮了二十八道。

    剩下四道始终没有亮，太史稍微松了口气。

    张横看了一眼铜镜，脸色不变，不为所动：

    白天，气血，五十个兄弟——便是汴梁城也敢闯。

    但站在张横身后的何元庆看见张横握刀柄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发白，手背上三条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

    然后松开了，松得很慢，像是刻意在控制。

    “倒是个宿将！”

    太史把铜镜收进怀中，胸口被烫了一下，龇了龇牙，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牙缝里还塞着早上吃的黍米饼渣。

    到此为止，张横拔出横刀。

    横刀出鞘，极短脆响，刀身从鞘口弹出来时刀背上的云纹和鞘口的铜片碰撞，声音清脆短促，像冰块掉在石板上。

    刀身长三尺三寸，宽两指半，刀脊厚实，刀锋薄得像纸，刀身上用失蜡法铸着细密的云纹，这些云纹不是装饰，是气血运转通道。

    转身面向五十名禁军武夫。

    五十个人，站成五排，每排十人。

    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这种光泽不是新甲那种亮得晃眼的光，是旧甲上磨出来的、温润中带着锋芒的光，像河滩上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石头。

    这都是好手。

    筋骨皮膜千锤百炼，一刀下去能劈断碗口粗的铁柱。

    张横目光从五十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没有说话，先把人看了一遍。

    不是认脸，是看每个人的眼睛。

    “打下此城！给假三日！”

    张横的鼓舞军心简单粗暴——什么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