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元庆在城门口翻身下马。

    落地干脆利落，从怀中掏出县尉铜印。

    铜印不大，印钮是一只伏虎的造型，虎的尾巴盘在印台上，四只爪子牢牢扣住台面的四角，右手托住印底，印章的底面刻着“平安县尉”四个篆字，笔画深峻，凹槽里还嵌着已经凝固的朱砂残迹。

    山神结界排斥一切外来灵力的注入，龙虎气是带着大唐国运烙印的力量，对这种排斥最为敏感。

    铜印正在发热，是龙虎气在与结界对抗时产生的摩擦热，如果对抗再剧烈一些，这枚铜印会直接发红。

    太史在他身后展开一幅三尺长卷。

    长卷用桑皮纸裱成，纸质泛黄，边缘有多处虫蛀的小孔，但卷面上用朱砂绘制的山川地形图依然鲜艳如新。

    图中的平安县城轮廓线正在不断跳动，不是整座城在跳，而是轮廓线本身在抽搐，像是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被人反复拨弄，抖动的幅度从发丝粗细到指甲宽度不等，毫无规律可言。

    “县城地脉还在挣扎。”

    太史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卷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已经成了山神！”

    山神正在抽取地脉的力量来加固结界，每跳动一次，就意味着一处地脉被强行抽干，被抽干的地脉不再会是大唐。

    司天监的官员则在另一侧竖起一根铜铸的日晷。

    日晷底座是三只蟾蜍造型的铜足，晷面倾斜四十五度，边缘刻着十二时辰的刻度，每个刻度之间还细分了八个小刻度。

    此刻刚过午时三刻，晷针的影子应该稳稳地落在午时与未时之间。

    但影子不安分，它在晷面上来回游走，时而快进到未时，时而又退回到巳时，偶尔甚至会完全停滞不动，定格在某一个位置上长达十几息，然后又突然跳到另一个位置。

    司天监老头蹲在日晷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一边观察影子的走势一边在小册子上飞快地记录。

    笔尖在纸上划出密密麻麻的符号，每一个符号都代表一个时辰数据，记录下来的数据会被送回司天监本部，作为日后研究山神结界性质的原始资料——王朝更替谁都不会找司天监的麻烦。

    山神结界内部紊乱。

    太史和司天监的人做他们的本职工作，何元庆没管这些，他有他的活要干。

    将县尉铜印高高举起，印章底部朝下，对准了城门的地面。

    手臂举到最高点时，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极深，肺叶扩张到了极限，肋骨撑得咔咔作响。

    然后猛地将铜印往地上一盖。

    不是盖在空气里，是盖在龙虎气凝结成的一团虚空中。

    铜印底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龙虎气从印章中涌出。

    不是一条水柱，也不是一道光柱，而是一种稠密到近乎固态的金色光束。

    光束的直径只有铜印底面那么大，但落地后迅速扩散，像是往干燥到龟裂的泥土上猛地泼了一盆水，金色液体顺着地砖的缝隙疯狂渗透，顺着夯土层的毛细孔向下钻探，顺着石板下的暗渠和排水沟向四面八方蔓延。

    每一道金色脉络的末端都在不断地分出更细的支脉，像是在土壤中生长出一整套金色的根系。

    何元庆能感觉到龙虎气在向下钻探时遇到的阻力。

    山神结界的排斥力，像是一层布满黏液的膜，又厚又韧，龙虎气每穿过一寸都要消耗大量的心神。

    那层膜不是静止的，它在主动收缩，试图掐断龙虎气的渗透路径。

    每一次收缩都会把一段刚刚渗透进去的金色脉络绞成碎片，何元庆就必须重新灌注力量去修复，去硬顶。

    汗水从何元庆的额头滚落，一颗接一颗，滴在地上的血污上。

    血污被汗水洇开，原本已经凝固成黑色的旧血被新鲜的水分浸润，颜色反而变深，从黑色变成了深红色，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扩散开来，像是刚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

    太史展开了第二幅卷轴。

    这幅卷轴比第一幅更宽更长，上面的内容也更复杂，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号几乎铺满了整张桑皮纸。

    老头把卷轴铺在何元庆身侧的地面上，用四块镇纸石压住四角，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支拇指粗的狼毫笔，笔头翠红，开始在卷轴上添补新的符文。

    每画一笔，何元庆那边的阻力就减小一分，笔头红润也少一分。

    “快一点，朱砂心越划越少！”

    太史老头头也不抬，笔尖在卷轴上运笔如飞，“地下的东西在动。”

    他说的“东西”，何元庆也感觉到了。

    就在他往地下灌注龙虎气的过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感知的边缘接近。

    不是一个，是一群。

    它们在地下的移动速度极快，像是鱼在水里游，但比鱼要快得多，而且移动路线不是直线，是螺旋状地绕着龙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