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带着战事进行中那种不容置疑的节奏，禁军同时收刀，刀身入鞘的声响整齐划一，清脆利落，熙熙攘攘的开始准备恢复体力。

    “不良帅沈铁。”

    沈铁好不容易将手下二十七八人归拢，连忙答到：“卑职在。”

    张横看了他一眼——区区一个不良帅有什么资格称呼‘卑职’？

    “带你的人接手外围警戒。主道两端各设两道岗哨，十字路口设一道机动哨。”

    沈铁连忙布置，身后跟着八个不良人，是邓州府衙里带来的探案老手，修为不高但在江湖上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和潜伏侦查的本事。

    这些不良人从县衙大门两侧散开，动作轻巧得像猫，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附近民房的阴影里。

    “何县尉，县衙到手了，你的活。”

    张横看向何元庆——这才是同事。

    “何县尉，立刻安排军卒接防县衙，并且修缮，屋顶上安排两名弩手，居高观察四周妖气波动。三里内任何风吹草动，直接报我。”

    何元庆自然会安排布置。

    张横已经坐下，动作和所有武夫一样，不是慢慢弯腰蹲下，而是直接沉腿往下坐，上半身保持笔直，整个人的重心在膝盖弯曲的瞬间垂直下落。

    屁股砸在县衙前的石阶上时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这下坐得极猛，石阶表面被震出了几条细密的裂纹。

    横刀放在膝头，左手从腰间摸出一块压得很紧实的黍米饼，行军干粮，巴掌大小，厚度约一寸，硬得能当砖头砸人。

    三口吃完，咀嚼时下颌骨的动作幅度很大，牙关咬合时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黍米饼的味道在这个距离上闻得到，黍米本身只有极淡的粮食香，但饼里掺了盐巴和风干的肉末，嚼碎了以后肉末的油脂香气才会慢慢散出来。

    又灌了两口水囊里的水，喝水的姿势是把水囊口举到离嘴约两寸的位置往嘴里倒，水流砸在舌面上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有几滴水溅出来落在下巴上，用手背一抹就算完事了。

    吃东西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主道尽头那个方向。

    灰黑色结界幕布正在缓缓地往下压，比入城时又低了，现在离地面已经不到二十丈。

    幕布下降的速度不快，但在持续，一刻钟大概下降一寸左右。

    按这个速度推算，过个十日左右，这层幕布会压到离地面不足一丈的高度。

    到那时候，别说打仗，连站着都困难。

    何元庆进入县衙大门。

    老衙役往旁边让开一条路，动作带着一种长期养成的卑微惯性，身体弯成虾米状。

    何元庆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汗臭、血腥、尿骚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腐败气息。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腔后让人胃里翻涌。

    何元庆定了定神，从袖口里抽出一条方巾捂在口鼻上，方巾上有事先洒的姜汁，辛辣的气味冲淡了一些恶臭。

    县衙大堂的内部比预想的要完好一些。

    “公正廉明”的匾额还在正上方挂着，四个字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但没掉。

    堂案上散落着一些文书，纸张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软发皱，上面的墨迹洇成了一团团毛茸茸的墨团，一个字也辨认不出来。

    地面是青砖铺的，砖面上有大量拖拽过的痕迹，那些痕迹的颜色是暗褐色的，从堂案前方一路延伸到后堂的入口，像是有很多人在挣扎中被拖进了后堂。

    何元庆没有往后堂走。

    不是不想去看，而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后堂里可能残留的东西，不是他现在能处理的。

    在大堂正中央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将县尉铜印托在右手掌心。

    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衙门里浑浊呛人的空气，然后他猛地将铜印高举过头顶，右臂绷得笔直，肘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龙虎气再次从印章中涌出。

    位于县衙，正统所在，这次涌出的不是一道光束，而是一整片金色的光芒，从铜印底部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

    光芒穿过县衙的墙壁时没有任何阻碍，墙壁在龙虎气面前形同虚设，金色光芒从县衙出发，沿着官府历来修建的街道布局而成的龙虎气脉络，向整座县城的所有主干道和支线街道迅速蔓延。

    铺地的青石板、路边的排水明沟、沿街的商铺门面、民居的院墙根基，每一个被龙虎气浸润过的角落都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低鸣，像是深埋地下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主道上的几处妖气在接触到这股金色光芒的瞬间，像是被滚水浇过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

    几只在街道边缘探头探脑的小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在龙虎气的照耀下化成了白色的飞灰。

    龙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