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在侧门。

    当然看见了圆通和静海的目光，更听到了声音和怒吼，那种背后射来的、带着质问和不解的质疑，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但没办法回头，面前妖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左手骨朵砸脱手好几次，全靠腕子上缠着的布条把骨朵和手腕绑在一起才没有飞出去；

    右手伏魔剑刃已经被黑血糊了一层又一层，剑身有一半被黏泥遮住，真气灌注进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阻滞感。

    每一次挥剑之前都要用比平时多三分力才能破开黏泥的阻力，真气在经脉中奔腾的速度被压迫得越来越快，经脉内壁上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每一条真气流淌过的路径都在隐隐作痛。

    但没有停：

    妖鬼涌上来的速度没有慢，自然他也不能慢。

    有苦难言。

    不能解释，没法解释。

    北帝雷法确实不在脑子里，北帝派经文背了四十年，倒背如流。

    但知道和能用是两码事，口诀、科仪、仪轨、手印和运气法门···什么都不会，师父没教，师父大概也不会，红日观没这个传承。

    北帝派的典籍里没说，师傅也没告诉他，烈阳真气的前身大日真气都是靠火铃气才入门，好像全要靠自悟。

    高长缨不知道自己算天资高的还是低的。

    只知道现在还不会。

    这是实话。

    但这个实话如果说出来，圆通和静海会信吗？

    厢军那些人会信吗？

    他们只会觉得他在藏拙，在坐视他们死伤。

    于是不解释。

    解释也没人信。

    只能杀。

    骨朵砸碎一只妖鬼头颅的同时，高长缨觉得浑身舒爽。

    又一道死气被北帝火铃印吸入，转化为一股烈阳真气，沿着经脉冲入丹田。

    真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冲入丹田的瞬间，整个丹田都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块烧红的铁被塞了进去。

    功力又涨了。

    四十二年？

    还是三十九年？

    已经分不清。

    火铃印吸收的每一道余气都像是一勺滚油浇在火上，功力一路狂飙，经脉在真气的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处穴窍都像是被撑到了极限的皮囊，随时都可能裂开。

    但停不下来。

    也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失去火铃气滋润经脉，烈阳真气就会在经脉里乱窜，到时候别说杀妖鬼，自己就得爆体而亡。

    只能继续杀，让真气在战斗中消耗掉一部分，才能勉强维持经脉不被撑爆，让火铃气络绎不绝。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平衡。

    高长缨很清楚这一点。

    但眼下除了继续喝这碗毒酒，没有别的办法。

    咬着牙，左手骨朵撞翻一只鬼物，右手伏魔剑趁鬼物翻倒的瞬间捅进咽喉，剑尖一绞，将颈椎绞断。

    鬼物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一股黑气从尸体上升起，被火铃印吸纳，化为又一股烈阳真气涌入丹田。

    丹田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而真正压倒最后一线平衡的，是一棵树。

    一棵从县衙中庭地下破土而出的巨大古树。

    地面裂开的声音像是一道闷雷。

    铺着的青石板被一根粗大的黑色树根从底下拱翻，石板碎裂飞溅，砸在几个靠近的厢军身上。

    紧接着，整棵古树破土而出，树干通体漆黑如焦炭，树皮的纹路扭曲狰狞，像是无数张痛苦的人脸被烙印在了树身上。

    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高度超过了县衙大堂的屋顶，巨大的树冠在夜空中展开，遮住了天上的星月。

    枝桠上挂着的不是树叶。

    而是尸体。

    一串串还在蠕动的尸体。

    那是被山神吞掉的百姓。

    身体被树枝贯穿，从胸口或者后背刺入，从另一头穿出，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挂在钩子上的肉一样吊在树上。

    有些尸体已经腐烂，蛆虫在皮肉间钻进钻出；

    有些尸体却还是完整的，五官清晰可辨，皮肤发黑、眼窝深陷，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

    呻吟混在一起，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挽歌，在夜风中飘荡。

    高长缨在侧门砍翻面前妖鬼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一眼让他瞳孔猛地缩紧。

    那些尸体里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

    一个穿花棉袄的小女孩，脖子上还挂着一串平安锁，被一根细枝贯穿胸口吊在半空，两只羊角辫被树液浸成了黑色，小脸上的表情永远定格在恐惧和茫然之间。

    还有一个老汉，穿着粗布短褂，脸上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