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城外，襄水滔滔，一艘乌篷船泊在渡口，船头挂盏蒙皮灯笼，火光在江风中摇摇欲坠。

    船老大是个四旬左右的精瘦汉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时总习惯眯缝眼睛，像在估量货物斤两。

    手下的船工约有七八人，个个皮肤黝黑，筋肉虬结，沉默寡言得像一块块会移动的木炭。

    “客官，您要包船？”

    船老大打量着眼前这位道人，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高长缨站在渡口，赤足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初冬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却恍若未觉，道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晾晒的布匹。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即使不刻意瞪视也透着一股天生凶厉，让人不敢直视。

    “去江陵。”

    高长缨将一袋铜钱丢在船老大的脚边，布袋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分量就知道至少有五贯，“够不够？”

    船老大眼睛一亮，弯腰捡起钱袋掂了掂，脸上的皱纹立即堆出笑来：“够，够！客官您请上船，咱们这就启程！”

    “等等。”

    高长缨没急着登船，而是解开绑在渡口木桩上缰绳，又牵过黑马，两匹马都鞍鞯齐全，马背上挂着行囊，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船老大脸色微变：“客官，这马也要上船？”

    “不能上？”

    “能，能！”

    船老大连忙点头，“就是得加些银钱，毕竟畜生占地方，又拉又尿的···”

    “马料加豆子，好生梳洗。”

    高长缨又丢出半贯铜钱：“拉稀了仔细你的皮！”

    船老大接住，笑容更盛几分。

    乌篷船长约三丈，宽一丈有余，中间搭着篾席棚顶，两侧各有船舷可以行走。

    船工们搭上跳板，高长缨牵着两匹马稳稳当当地上船。

    黑马倒是安分，枣红马却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打了几个响鼻。

    高长缨拍拍它脖子，低语几句。

    枣红马竟像是听懂一般，渐渐安静下来。

    “客官好本事。”

    船老大竖起大拇指，“这畜生也听您的话。”

    高长缨没应声，听不听其实简单，打就好了，将两匹马拴在船舱内侧木桩上，又给它们添了些草料。

    这艘船不算新，乌篷已有几处破损，用粗麻绳胡乱缝补着。

    船舱里的铺盖也散发着一股霉味与鱼腥混合的怪味，血腥味很重。

    高长缨却不在意，只是将身上那件黑布道袍解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里面只穿件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布带，后腰处别着一柄骨朵，背后则背着伏魔剑。

    高长缨盘膝坐在船舱里，闭目调息。

    呼吸绵长深沉，一呼一吸之间，船舱温度竟隐隐升高几分。

    九十八年的纯阳功力在体内如大河般奔涌不息，即便不刻意催动，炙热雄浑也从毛孔中自然溢出，将初冬寒气隔绝在三尺之外。

    船工们解缆起锚，撑篙离岸。

    乌篷船缓缓驶入襄水，顺流而下。

    高长缨睁开眼，从行囊里取出两个油纸包。

    纸包里是花工夫，将自己前世记忆一字一句默写下来的两本书册。

    一本封皮上写着《土法制作》，里面记载了粗盐提纯、土法炼铁、土法熬糖、黑火药配比及制作工艺；

    另一本写着《赤脚医生》，里面是常见病症的诊断治疗、草药辨识、针灸穴位、急救处理乃至接生方法。

    这两本册子，是他留给这个时代最宝贵的东西。

    一份已经留在悦来客栈，一份则是准备留到青城山，建一座红日观，收两个弟子，两本书就能成道观的立身根本。

    “客官，咱们走襄水，顺流而下，约莫三四日便能到江陵。”

    船老大在舱外说道，“您要是饿了，船上有鱼汤和炊饼，另外加些银钱便是。”

    “知道了。”

    高长缨淡淡应一声，将两本书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又在外层裹了一层桐油布，塞入行囊之中。

    乌篷船顺流而下，襄水两岸景色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高长缨站起身，走出船舱，站在船头任由江风吹拂。

    道袍已经重新穿好，赤脚踩在冰冷的船板上。

    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或许怪异，高长缨却浑不在意。

    烈阳真气近百年，寒暑不侵已是寻常，穿鞋袜反而觉得累赘。

    船上的船工们看着他这副做派，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没说什么，这年头走南闯北的奇人异士多了去了，一个不怕冷的道士算不得什么。

    暮色渐深，江面上起了薄雾。

    高长缨本来坐在船头，忽然睁眼，目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