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荆南原野。

    高长缨踩着一地枯霜走在官道上，身后背着个竹篓，篓子里裹着厚厚被子，露出小女孩半张蜡黄小脸。

    高长缨步子很大，一脚踩下去能踏出半寸深的印子，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微微侧着身子，替背篓里小女孩挡住迎面寒风。

    江陵城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头插着荆南国旗帜，灰扑扑的，在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高长缨在城外五里岔路口停下脚步。

    往左是官道，直通城门，日头还早，正是商旅进城的高峰时辰，城门口排着长队，兵丁挨个盘查。

    这张脸如今就画在城门口的告示上：

    神庭通缉悬赏，六品神箓的悬赏。

    朝廷海捕文书，赏格已经开到三千贯铜钱，外加一个从七品武职。

    就冲这两样，想拿他去请赏的人能从江陵一直排到公安渡口。

    高长缨看了城门一眼，转身踏上了右边小路。

    那是条荒废多年的便道，从前是运粮的粮道，后来官道修好了就没人走了，路两边长满了枯死的蓬蒿，齐腰深。

    他踩着枯草往前走，背篓里小女孩被颠簸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别出声。”

    高长缨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石打磨过，塞进去一个窝头：“堵着嘴，别出声。”

    小女孩立刻咬住嘴唇。

    她不知高长缨是谁，只知道这人手狠，心却不算太坏，居然还舍得给自己一个女娃娃吃窝头。

    高长缨在一座小院前停下脚步。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的门神画已经褪了色，被风雨打得斑驳陆离。

    不同之前，此时院子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声，叹气的声音拉得极长，叹完一口又接一口，听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

    高长缨抬脚踹开院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院子里陆寸金猛地跳了起来，顺手抄起屁股底下条凳，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惊惶变成惊骇。

    然后从惊骇变成不可置信。

    “你——”

    陆寸金瞪着高长缨，嘴巴张了两下，手里条凳啪嗒掉在地上。

    高长缨迈步走进院子，顺手把院门掩上。

    “高长缨！”

    陆寸金压低声音吼了一声，几步抢到院门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了看。

    然后转过身来，一张脸都扭曲了：

    “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想把我也害死？”

    高长缨没搭理他，径直走到矮桌前，把背篓解下来放在桌边。

    小女孩从篓子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高长缨把小女孩抱出来，放到桌边，倒一碗米酒给她：“暖暖胃。”

    然后自己从桌上抓起一把盐豆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给我放下！”

    陆寸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抢过酒壶，“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今天谁来找过我吗？”

    高长缨咽下嘴里的东西：“谁？”

    “司天监！”

    陆寸金把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压低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荆南国的司天监沈白圭，带着两个日游神，亲自登门。在我这院子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问了我一炷香的废话。”

    他一边说一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只被烫了屁股的猴子：

    “沈白圭那个老狐狸，说话弯弯绕绕，先问我最近生意如何，又说听说我找过你···最后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高长缨现在是神庭通缉悬赏的要犯，朝廷也下了海捕文书，谁敢窝藏就是同罪，株连三族。”

    “你怎么说的？”

    高长缨问得漫不经心，又伸手去拿酒壶：“你茅山正统，怕他作甚！叫你家老雷公来劈了他！”

    陆寸金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我能怎么说？我说他要是敢来江陵，我第一个绑了他去司天监请赏。”

    “说得好。”

    高长缨扯了扯嘴角，凶厉脸上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赏金记得分我一半。”

    “好个屁！沈白圭那人是什么成色？他在荆南坐了六年的司天监，手掌心里跑过多少只蚂蚁他都数得清楚。我能骗过他？”

    陆寸金几乎要跳起来，“他是懒得动我，因为我还没犯事，他不想落个滥杀的名声，他在担心茅山。可你要是被人发现进了江陵城，咱俩就都得死！”

    他喘了口气，指着高长缨的鼻子：“所以你给我说实话，你回来干什么？”

    高长缨没说话。

    小女孩仰着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陆寸金，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害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