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丁家设宴，为高长缨接风。

    菜肴不简单，一尾清蒸鲈鱼，一碟腊肉，一碗鸡汤，一壶黄酒，腊月时分，已经是少有。

    高长缨饮酒吃肉，丝毫不忌口，吃了六碗米饭，菜全部吃光，碗碟里面都用米饭裹干净。

    一路走来，死面饼子加肉都是好的，许久不曾吃到米饭，高长缨便是放开吃。

    丁苓已能下床，裹着厚厚棉袄，坐在桌边，小口喝粥水，不时偷眼打量高长缨，眼神怯怯的，却又带着好奇。

    “道长，你长得真高。”

    丁苓忽然说：‘难怪吃的这么干净。’

    高长缨筷子一顿。

    丁懋之连忙喝止：“阿苓！”

    高长缨摆手，低头看她：“你多大了？”

    “七岁。”

    “七岁，还小。”

    高长缨难得放缓语气，“等你长大了，也能长高，也能吃这么多饭。”

    “真的吗？”

    “真的。”

    女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笑容只一瞬，又被倦意取代，眼皮耷拉，粥碗差点脱手。妇人连忙扶住。

    “带她去歇息吧。”

    高长缨肚子有货，十分感觉，“虽是逼退咒力，但元气已伤，需好生调养。明日我开个方子，照方抓药，可做食谱。”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女孩去了。

    厅堂只剩高长缨与丁懋之。

    烛火摇曳，映得丁懋之脸色忽明忽暗。

    丁懋之喝了一杯酒，又斟一杯，手指微颤。

    “道长，这咒···”

    “咒根未除。”

    高长缨直言，“我所做的，只是续命。短则一月，长则两月，咒力必然复发。届时来势更凶。”

    丁懋之酒杯停在半空，面上血色褪尽。

    “那····”

    “我去南楚。”

    高长缨截断他的话，“杀了那孽畜，还你救命恩。”

    语调平淡，如说今日天气。

    丁懋之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放下酒杯，起身，整了整衣冠，对高长缨一揖到地。

    高长缨侧身受礼，等他直起身，才道：“你是南楚丁家人，孽龙盘踞之黑龙潭在何处，你可知晓？”

    丁懋之摇头：“丁家在南楚分支众多，我这一支早年便迁出，来往不多。只知黑龙潭在洞庭南部一带，具体所在···不知。”

    “那便去洞庭湖。”

    “道长···”

    丁懋之迟疑，“那孽龙盘踞多年，修为不浅，道长虽道法高深，但···是否需要帮手？”

    “不必。”

    高长缨起身，身高几乎触到房梁，“但看他们解咒都做不到，便知全是水货。”

    丁懋之不觉得唐突，反倒觉得只有这般人才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

    客房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油灯如豆。

    高长缨坐于床上，盘膝行功。

    真气运转三个周天后，收功睁眼。

    救丁苓消耗不大。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眼前，而在日后。

    孽龙。

    能施咒吸食凤气，此孽畜修为不会低于三百年。

    三百年道行的蛟蛇之类，已能化形，行迹诡秘。

    更要紧的是，咒法精妙，不似妖物本能，倒像有人传授。

    若有幕后之人，事情便复杂。

    高长缨沉吟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只黄纸鹤。

    纸鹤巴掌大小，折叠精巧，鹤喙、翅羽、尾翎一一分明，鹤眼点一点朱砂，殷红欲滴。

    将纸鹤托于掌心，另一手掐诀，口中默念。

    真气涌入纸鹤，朱砂鹤眼骤然亮起，红光一闪，纸鹤振翅而起，悬于半空。

    “玄机子道友。”

    高长缨沉声道。

    纸鹤通体泛出淡淡金芒，符纹流转。

    这是茅山纸鹤传音术，须臾可达。

    片刻，纸鹤中传来一个平和声音：“高道友，深夜传音，所为何事？”

    “玄机子道友，贫道有一事相求。”

    “请讲。”

    “贫道欲同修武夫气血法门。”

    纸鹤那头沉默。

    沉默很久。

    玄机子声音才缓缓传来：“高道友，你可知武夫气血与道门真气，水火不容？”

    “知道。”

    “知道还要修？”

    “不修难杀神。”

    纸鹤又沉默。

    高长缨不催，等着。

    灯火如豆，将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颧骨投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