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高长缨盘膝坐于客房，却没有修炼。

    在等。

    等夜深人静，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露出形迹。

    子时。

    打更的梆子声从街巷深处传来，三长两短，已是三更。

    高长缨睁眼，起身。

    换了一身黑色短褐，铁剑负于背上，推开窗户，无声掠出。

    夜行潭州。

    城中宵禁，街上除了巡夜兵士，再无行人。

    高长缨穿行于屋脊之上，脚步轻盈如猫，瓦片不发一声。

    先在城中转了一圈，感应妖气。

    潭州不愧是南楚大城，城中妖气不少，粗略感应，便有七八股，散布各处，大多小妖，不足为惧。

    唯有一股，妖气浓郁，盘踞城西，像是个管事。

    南楚到底是人类国度，刚刚大破南汉，人道气很是旺盛，妖魔鬼怪不是很多。

    高长缨朝城西掠去。

    城西多是贫民，街巷逼仄，污水横流，一间间矮屋挤在一起，墙皮剥落，瓦片松动，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粪便臭味。

    妖气来源，在一座祠堂。

    祠堂破败，门扉歪斜，蛛网密布，门前石阶被磨得光滑，看得出早年香火鼎盛，如今却已无人问津。

    高长缨落在祠堂屋顶，自瓦缝中向下窥探。

    祠堂内。

    一尊神像歪倒，半截身子摔在地上，泥胎裸露，供桌断了一条腿，香炉翻倒，积了厚厚灰尘。

    神像后面，有东西。

    一团黑影，蜷缩着，发出细微鼾声。

    高长缨轻轻落下，落地无声。

    他绕过神像，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一只狐妖。

    狐妖化作人形，是个妖媚女子模样，杏眼桃腮，肌肤雪白。

    却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右腿上三个血洞，似被什么咬过，呼吸急促，额头滚烫，正在发烧。

    她受伤了。

    不是新伤，至少三五日。

    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散发恶臭。

    高长缨眉头微皱。

    他本是来斩妖的。

    但这只狐妖的样子···不像害人的妖。

    “谁？”

    狐妖忽然惊醒，翻身坐起，双手掐诀，妖力涌动。但她伤势太重，诀法只掐了一半便剧烈咳嗽，嘴角溢血。

    高长缨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铁剑未出。

    “你在此作甚？”他问。

    狐妖咳嗽着，抬眼看他。看见他淡金瞳仁的瞬间，浑身一颤，面色煞白。

    “长···长缨道人···”

    高长缨眉头一挑，凶厉顿起：“你知道我？”

    “知道的···”

    狐妖苦笑，“身量高，瞳仁淡金····一路杀了十三个弟兄，谁不知道。”

    “那你为何不逃？”

    “逃？”

    狐妖咳笑，“能逃到哪里去？我这样子，出城便死。”

    高长缨不语，看着她。

    狐妖喘息片刻，道：“道长要杀便杀，只求给个痛快。”

    “你害过人？”

    狐妖沉默。

    沉默便是答案。

    “害过。”

    她低声道，“但我害的都是该杀之人。”

    “什么人是该杀之人？”

    高长缨杀心炽烈：“你这妖魔还读过书？”

    “欺男霸女的豪绅，拐卖妇孺的人贩，克扣工钱的掌柜。”

    狐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吸他们的阳气，但从不害命。吸半留半，让他们大病一场，吃个教训。”

    高长缨看着她眼睛：“你以为这是替天行道？”

    狐妖不知自己必死，还在欺瞒：“自然！”

    歘！

    剑光闪过，狐妖顿时一分为二，死不瞑目，半边脸还在说话：“我···”

    “核心是杀人害人的妖怪就该死！那有什么取一半留一半？”

    高长缨眸子化为赤金之色，如同岩浆流淌，随手打出一道火焰将狐妖点燃：

    “其次，你满身黑气，谈什么替天行道？还敢瞒我？”

    ······

    高长缨继续夜巡。

    在城中穿梭，感应到小妖无不被他一剑斩杀。

    有的藏在废弃房屋中，有的潜伏在水井深处，有的化作乞丐混迹于流民之中。

    不管藏得多深，都逃不过感应。

    剑光过处，妖尸坠地。

    一夜之间，斩杀小妖九只。

    潭州的夜，被他杀得清净了不少。

    凌晨时分，高长缨回到客栈，闭目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