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岗的人来了。

    高长缨停下动作，整个人再次贴到拱顶上。

    门楼上人影晃动，火把的光在拱顶投下摇曳的影子。

    旧一班哨兵和新一班哨兵交接，比刚才更仔细了些，有人沿着城墙巡视了一圈，还有人拿长枪往城门洞里捅了几下。

    枪尖从高长缨身下划过，离腹部不到三寸。

    高长缨没有动，呼吸压到最低，心跳慢得像冬眠的蛇。

    身体纹丝不动，肌肉却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爆发的张力。

    检查的人收了枪，走开了。

    新一班哨兵上岗，旧一班哨兵下值。

    门楼上渐渐安静下来。

    高长缨等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等到所有动静都平息，等到哨兵们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等到夜风转向，水声变响。

    从拱顶落下。

    第三道铁栅的锁打开，绞盘转动。

    这次他没有任何取巧的空间，只能硬转。

    铁链哗啦啦作响，在水门的拱洞里回荡，声音大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但哨兵没有过来。

    风大了，水声也大了，把这些声音盖住了大半。

    第三道铁栅升到一人高时，高长缨停下绞盘，把铁链固定在卡槽里。

    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扎入水中，从栅栏下方的缝隙潜出去。

    水下暗流比外面看起来急得多。

    护城河在这里连接湘江，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是一个接一个的漩涡。

    高长缨被暗流卷着打了两个滚，撞在河底的石头上，肩膀一阵钝痛，稳住身形，四肢发力，逆着水流往对岸游。

    离岸还有二十步时，头顶水面上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

    巡船。

    高长缨贴在水底，一动不动。

    船底的阴影从他头顶缓缓移过，船桨搅起的水流在他身边翻涌，带着泥沙的腥味。

    船过去了。

    高长缨继续往前游，游到对岸，双手抓住岸边的芦苇根，无声探出水面。

    岸上是一条土路，路那头有火光，是岸上的巡逻队，三人一组，正在往这边走。

    翻身滚进芦苇丛中，湿透的道袍沾满了烂泥。

    腊月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芦苇枯叶割在脸上，像小刀子。

    高长缨趴在泥里，看着那三个巡逻兵从三步外的路上走过，其中一个还往芦苇丛这边瞥了一眼，但什么也没看见。

    巡逻队走远，高长缨起身，猫着腰穿过芦苇荡，进入岸边的柳树林。

    穿林而过，又翻过一道土坡，上了小路。

    五里外就是那座废弃的土地庙。

    土地庙塌了半边，神像倒在草丛里，香炉锈成一堆铁渣。

    高长缨到的时候，丁懋之已经到了，牵着黑大，马上驮着包袱。

    他见高长缨浑身是泥，道袍湿透，头发里还夹着水草，吓了一跳，但什么也没问。

    高长缨拿出宝葫芦，仰头灌了半壶。

    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

    擦了擦嘴，脱下湿道袍，换上包袱里的干净衣物，粗布棉袍，短打，普通百姓的装束。

    铁骨朵和伏魔剑被他裹进一块油布里，捆在马鞍后面。

    “往北三十里出潭州地界，”

    丁懋之说，“护国寺出来了一个老和尚，金光闪闪的，说要找你。”

    ‘老和尚’三个字不是第一次听了。

    “他是谁？”

    高长缨打听这个事情。

    “保宁禅师！”

    丁懋之说了自己知道的消息：“前任楚王马殷推崇的一位禅师，有大法力，因马希范十分推崇的缘故，不被衡阳王所喜！”

    高长缨猜测一事：“所以···护国寺？”

    “我并不知晓。”

    高长缨点头，翻身上马：“若他真是得道高僧，便该请我喝酒！”

    一抖缰绳，马撒开四蹄，沿着小路向北奔去。

    马蹄踏碎了冻土薄冰，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潭州城，城头火把还在燃烧，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护国寺大火烧了一整夜，浓烟在潭州上空凝成一道黑色的烟柱，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天明时，禁军终于扑灭大火，从废墟里扒出了一百多具尸体，有和尚的，有女人的，有孩子的，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焦黑残骸。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护国寺的和尚们豢养妖邪、囚禁女子、谋财害命的勾当被翻了出来，在废墟底下找到了地窖、密室，还有成堆的白骨和没有烧干净的地契银两。

    南楚朝廷极力弹压，但百姓的口是封不住的。

    护国寺一夜被灭，住持首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