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洞庭湖西。

    朔风如刀，削过城头残旗。

    高长缨踏入丁家老宅时，满街爆竹碎红尚未扫尽。

    丁懋之在前引路，妻子抱幼女丁苓紧随其后。

    三人风尘未洗，面上已有安稳之意。

    这座城北临洞庭，未曾遭过兵火，城墙完好，街巷齐整，家家门前挂桃符、贴门神，肉香混着糯米甜气从灶间溢出来，市井喧嚣裹在炊烟里，一片太平年景。

    丁家是当地大族，三进宅院，七八房亲眷，老小三十余口。

    接风宴摆了三桌，鸡鸭鱼肉，腊味蒸腾，烫酒铜壶咕嘟作响。

    高长缨坐在首席。

    大动碗筷，饮烈酒，吃好肉。

    筷子夹起整条鱼，鱼肉入口，鱼骨被咬得咔嚓断裂，牙床碾磨，混着烈酒咽下，便是吃鱼‘嚣张’至极的兵王也要称一声好！

    丁懋之知道他脾气，未作怪，在旁斟酒，酒液从壶嘴倾泻如线，落杯无声。

    便是黑大，也是米酒醪糟配上。

    宴散，已近戌时。

    当夜便是休息，细绒软塌，好不舒服，好不得劲。

    第二日一早，丁懋之引高长缨出西城门。

    城外十三里，有山洼一处。

    四面矮丘合抱，林木尽秃，枯枝如骨爪向天。

    山洼底部，一潭死水。

    冬日映照下，潭水呈墨色，黑得发稠。

    水面无波，不起涟漪。

    寒冬腊月，四周地面积雪半寸，唯这潭水不曾结冰，反而蒸出一缕极淡白雾，像是某种活物在暗中吞吐气息。

    “黑龙潭。”

    丁懋之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动，“县志记载，潭深不可测，直通洞庭湖底。每逢雷雨夜，有黑气自潭中升腾，状若龙形。近三年，沿湖渔村失踪七人，皆是月圆前后。”

    高长缨蹲下身。

    指尖探入潭水。

    彻骨冰寒。

    闻一闻，寒中带腥。

    收回手，指腹皮肤泛红，如被针刺。

    皮肤下一根根细小的血管鼓胀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又缓缓平复。

    水面之下，隐约有暗流涌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翻身。

    体量极大，带起暗涌让潭水轻微晃动，风灯光晕在黑色水面上扭曲变形，忽大忽小，如一只眨动的眼瞳。

    高长缨起身，望向潭心。

    眉骨高耸，眼眶深陷，泛出赤金色泽，瞳仁深处有一圈极细的火焰纹路在缓慢旋转。

    却也是看不透底下。

    “水深多少。”

    “不知。投石测过，百丈绳索到头仍不触底。”

    高长缨沉默。

    因他不会水。

    这是极简单的事实，却也是极要命的事实。

    在陆上可搏虎豹，能杀山神。

    可入了水便是秤砣，手脚乱蹬，泥沙俱下，连个半大孩子都按不住的狼狈。

    道门真气可闭气一刻钟，但水下是孽龙主场，闭气一刻钟够干什么？

    龙尾一拍，暗流便能将他卷入潭底，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硬闯是送死。

    高长缨脾气暴烈，却从不蠢。

    盯着潭水看了半盏茶工夫，忽然转身，大步往回走。

    布鞋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咔嚓咔嚓，每一步都碾碎了雪下的枯草茎。

    “回城。”

    丁懋之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回到丁家，高长缨径直寻到丁家后院一处偏僻女眷宅院。

    这是丁家老宅西北角一座独立小院，青砖黛瓦，久无人居。

    院中老槐半枯，枝杈探出墙头如张开的指爪，树皮皲裂处有暗褐色的汁液渗出，干了就结成硬痂，像干涸的血迹。

    “这院子，封了。”

    高长缨说。

    丁懋之不解：“封？”

    高长缨不再解释。

    从怀中取出六十四枚铜钱。

    铜钱入手冰凉，边缘磨损得光滑，字迹模糊，隐约可见“开元通宝”四字。

    又取出一捆拇指粗细的朱砂香，香体暗红，凑近能闻到一股辛辣的、近乎金属的刺鼻气味。

    另有一叠黄纸符箓，符纸粗糙，拿在手里哗哗作响，纸上朱砂绘就的符文蜿蜒如蛇，笔画末端微微翘起，像是活的。

    丁懋之认不出这是什么。

    符箓上绘的并非寻常符文，而是《天蓬敕水咒》，道门正宗的水法禁咒，专司镇压水族妖邪。

    “天蓬敕水咒，化六十四坛。”

    高长缨声音不大，“每坛压一枚铜钱、一炷朱砂香、一道敕水符。六十四坛布成之后，水脉之气便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