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高长缨与丁懋之一道进城，在城门口看到一张新贴的告示。

    告示说洞庭湖中近日有渔船无故失踪，渔民不敢下水，官府悬赏征募勇士下水查探。

    高长缨看完告示，并未多言。

    他不会水，这条路依旧不通。但他站在告示牌前，望向湖面，双瞳深处金红光芒一闪而逝。

    黑龙潭通往洞庭湖，孽龙不止一条，这是早有的猜测。

    如今猜测正在一步步坐实。

    转身离开告示牌，步履不急不缓。

    城中有元宵花灯，残红满地，踩上去簌簌作响。

    孩子们追逐嬉闹，从高长缨腿边跑过，其中一个撞到腿上，抬头一看他的脸，当场吓得定在原地，嘴巴一瘪就要哭。

    高长缨面无表情地侧身绕开，那孩子才哇一声哭出来，撒腿就跑。

    继续走。

    身后黑龙潭方向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无风。

    那涟漪扩散开来，像是什么庞大之物在深水中缓缓睁开了眼。

    正月十五，夜里。

    城里的花灯从下午就开始挂，入夜后满城灯火，如同白昼。

    丁家上下都在忙着准备赏灯，连下人们都换了新衣裳，脸上带着笑。

    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整个天幕染得花花绿绿。

    高长缨没有去看灯。

    坐在女宅院里，伏魔剑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六十四坛的感应如一张大网铺展开去，每一根蛛丝都连着他的心神。

    能感知到黑龙潭的方向，那片死水在黑夜里翻涌着诡异的气息，如同一个巨大的肺叶在缓慢呼吸。

    入夜后，异变陡生。

    院中六十四枚铜钱同时发出嗡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铜钱内部剧烈震颤，频率极高，震得铜钱周围的泥土微微松动。

    朱砂香火头齐齐暴涨，香火从原本黄豆大小变成蚕豆大小，火焰由红转青，发出嘶嘶的声响。

    符箓哗啦啦作响，像是被大风吹动，可院子里没有风。

    那些符纸自己鼓荡起来，边缘卷曲，朱砂字迹开始发亮，散发出暗红色的荧光。

    水脉动了！

    高长缨睁开眼。

    金红光芒从眼底亮起，瞳仁深处的火焰纹路急速旋转，像是一只被点燃的轮盘。

    潭底那东西动了！

    沉凝古老的气息从深潭底部缓缓上升，速度不快，却带着不可阻挡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山从水底浮了起来。

    高长缨站起身来，握紧伏魔剑。

    剑身嗡鸣，火罡纹路瞬间亮起，暗红光芒从剑柄一直蔓延到剑尖，剑刃上那些脉络像是被注入了滚烫铁水，发出灼热红光，将院子照得一片赤红。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一群在地面上爬行的怪物。

    高长缨一剑斩下，高温烧尽槐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成了精？”

    槐树枝丫乱舞，却慢慢成灰。

    寒气从黑龙潭方向涌来。

    从院墙的缝隙里钻进来，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从瓦片的缝隙里钻进来，裹住了整座女宅院。

    高长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寒气贴着皮肤流过，汗毛倒竖，

    寒气在试探，在身上来回游走，像是在辨认气味，又像是在判断实力。

    “来了就来了，藏什么。”

    高长缨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砧板上，带着真气震荡的余波，在院子里嗡嗡回响。

    “哞····”

    地底传来的一声低吼。

    极沉极闷。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被压在万钧巨石下面发出的怒吼，又像是地壳断裂时发出的轰鸣。

    声音从脚底传上来，震得地面微微抖动，墙角的砖缝里簌簌落下灰尘。

    高长缨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从潭水方向来的。

    是从脚下。

    低头看地面，青砖之间的缝隙里，有黑色水汽在渗透。

    浓稠、漆黑、像是墨汁一样的东西，从砖缝里缓缓渗出，沿着地面蔓延，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触手在伸展开来。

    六十四坛铜钱发出的嗡鸣骤然加剧。

    铜钱之间形成了某种共振，嗡鸣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地底下筑巢。

    朱砂香的火焰猛地蹿高，每炷香的火头都变成了青色火舌，足有半尺长，在夜空中猎猎作响。

    符箓上的朱砂字迹越来越亮，红光几乎要穿透符纸，在院子里的空气中投射出一个个扭曲的符文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