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长沙时，马希范正在殿中与亲信议事。

    探马浑身带血跪在殿外，声音嘶哑：

    “陛下，妖魔齐出，各地告急。乡野已非人间。”

    殿内沉默。

    马希范坐在龙椅上，铁甲未解，长剑横膝，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

    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完，所有人都看见他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各州县，收拢百姓入城。城门昼开夜闭，日落后不许出入。城头备黑狗血、桐油、硝石。各府衙组织青壮，每十人为一甲，配刀弓，巡更守夜。但凡有妖异，火攻优先，刀枪次之。”

    “还有。”

    他顿了顿，“把牢里的死囚提出来，剃发涂面，充入各城防军。告诉他们，杀妖一人，抵罪一等。杀妖三人，无罪释放。”

    亲信们领命而去。

    马希范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右手松开剑柄，看见自己虎口在轻微抽搐，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去，目光穿过殿门，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那里天边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像有人在远方放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大火。

    南楚天空，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不是天黑，是天变了。

    ······

    洞庭湖方向，黑云压湖。

    湖面不起波澜，死寂一片。

    水色发乌，像是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正透过百丈深水往上看。

    浪头无风自动，拍在岸边礁石上，碎成黑沫。

    高长缨勒马，回望来路。

    湘南大地在暮色中摊开，像一张剥下来的兽皮。

    远山低伏，田垄荒芜，村落无烟。

    才走出一日，不过数十里路，沿途三座村庄空无一人。

    门板倒地，锅灶冰凉，地上有拖拽的血痕，从堂屋一直拉到村口，然后消失在水田之中。

    田水浑浊，翻着细碎气泡。

    马蹄踏过田埂，黑大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不肯再走，鬃毛倒竖，眼白翻出，喉间发出低沉呜咽。

    高长缨拍了拍马颈，翻身下马。

    路边一具尸体。

    是个农夫，仰面朝天。

    胸口破开大洞，肋骨向外翻卷，断面参差，像是从内部炸开的。

    腹腔空空荡荡，五脏六腑不翼而飞。

    眼眶里只剩两个黑洞，眼珠被人从脑后掏走。

    嘴角却向上翘着，表情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诡异的笑容，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乐景象。

    伤口边缘，残留着细密的齿痕。

    不是犬科，不是猫科。

    齿痕排列呈螺旋状，一层一层，向血肉深处旋进去。

    高长缨蹲下，两指探入伤口。

    冰凉，滑腻，像是摸到鱼鳞。

    高长缨抽出手指，在泥土上擦净，起身继续上马。

    黑云又低了三分，几乎压到头顶。

    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不是死鱼烂虾的腥，也不是腐肉的腥，而是潮湿、阴冷、像是地下洞穴里积了千年的水忽然翻上来的味道。

    高长缨催马前行。

    马蹄声碎，在空旷的原野上孤零零地响着，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忽然，马停。

    前方三十丈，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立在路边。

    树干上挂着一串东西，随风晃动。

    是肠子。

    人的肠子。

    从枝杈到树根，缠绕了七八圈，像给老树裹了一件血衣。

    肠衣薄如蝉翼，在风中透出微光，里面灌满了墨绿色的粘液，一滴一滴往下淌。

    树下聚了一汪黑水，水中翻滚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线虫，每一条都有筷子粗细，在水中扭结成团，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黑大后退半步。

    高长缨却下了马，走到树下。

    再往前走，地上散落着碎布片、断发、半个靴底。

    一柄断刀插在田埂上，刀身崩了拇指大的缺口，刀柄缠的牛皮绳被生生挣断，断面参差不齐，是被人徒手夺刀、硬扯断的。

    刀身上有五个指印，凹陷下去，像是烙在钢铁上的。

    不是指力。

    是五指直接捏瘪了刀身。

    高长缨拔起断刀，掂了掂。

    刀重七斤三两，百炼精钢，此刻攥在人手里像攥着一团湿泥。

    将断刀掷在地上，翻身上马。

    天色彻底黑了。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

    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