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那颗银白色的龙首。

    龙瞳已死。

    敖妤死前在想什么？

    是在悔恨不该与妹妹一同兴风作浪？

    是在怨恨柳毅这个姐夫见死不救？

    还是单纯地不甘心。

    不甘心修炼千年，最终被人割下头颅当作战利品？

    没人知道。

    也没人在乎。

    “结束了。”

    陆守拙声音疲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说话时，伤口处的黑血顺着指尖滴落，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碎冰上。

    “结束了。”

    莫问天收起问心镜，用袖口擦去镜面上的灰尘。

    保宁禅师双手合十。

    低声念诵往生咒。

    梵音低沉，字字清晰，在湖面上飘散开去。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每一个字都念得极稳。

    每一个音都咬得极准。

    老僧嘴唇干裂，念咒时裂口崩开，渗出血珠。

    但他没停。

    不管这两条龙生前做了什么。

    死者为大。

    超度是佛门弟子的本分。

    保宁禅师念得很认真。

    一个字都不错。

    一个字都不漏。

    闭着眼，左手掐诀，右手捻动佛珠。

    佛珠共一百零八颗，颗颗都是舍利子所化，每捻一颗，便有一缕金光流入龙首，那是度化之力，能消解怨气，能让亡魂安息。

    虽然他知道，敖妤魂魄早已被高长缨打碎，根本度不了。

    但他还是念。

    这是他的道。

    高长缨忽然转过身怒斥。

    “虚伪！”

    两个字。

    像两把刀。

    刀刀砍在骨头上。

    保宁禅师念咒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僧抬头。

    浑浊的眼睛看向高长缨。

    高长缨提出一个建议：“不如悬首十方，让那些龙王好生掂量掂量！”

    何为十方？

    禹定九川之弱水、黑水、河水、汉水、江水、济水、淮水、渭水、洛水，其中或有消失，改为青海、黄河、汉水（襄河）、大江、渭河、泾河、淮水、洛水，再加隋炀帝开挖的大运河，便是十方龙王。

    洞庭湖龙族、钱塘湖龙族···其实都不算十方龙王。

    而十方龙王现在还有哪些？

    泾河龙族全族诛灭、汉江龙族名不副实、洛水龙族被司马家牵累不得翻身、青海龙族就是大一点井龙王、大江龙族被荆江水神一分为二上下不通、黄河龙族被河神奴役···数来数去，即将龙王已经过得很惨了。

    保宁禅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

    沉默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那平静像一潭死水，丢进石头也溅不起水花，被高长缨骂的多了——魔头、伪僧、秃驴。

    不辩，不怒，不怨。

    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

    一闪而逝。

    快得像错觉。

    高长缨没有继续骂。

    转身走向郭荣。

    脚步沉重。

    走到郭荣面前。

    抬手。

    拍了拍郭荣的肩膀。

    那只手布满血痂，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血垢，指骨有三处骨裂——是握刀时被反震震裂的，还没接上。

    “你怎么来了？”

    声音沙哑。

    但比刚才骂保宁禅师时，柔和了许多。

    郭荣咧嘴。

    想笑。

    但肌肉僵硬，笑不出来，只能扯动嘴角，表情比哭还难看。

    “当然是来帮你。”

    声音干涩，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

    “说这里有龙祸。”

    高长缨目光落在射日神弓上。

    弓通体乌黑，弓臂上有九个太阳的纹路，弓弦是金色的，像一道凝固的阳光，握着弓的郭荣，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弓臂往下流。

    “这弓···”

    “捡的。”

    郭荣打断他：“射日神弓。”

    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捡了块石头。

    “荆江水神说是张百忍居心不良。”

    郭荣继续道：“但荆江水神还给我灌了甘露，把我修为催到了淬骨八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