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从来说干就干。

    第一个死的便是永泰县令。

    月隐星稀的半夜，长街上梆子刚敲过三更，县衙后街的狗忽然不叫了，是缩在墙角，夹着尾巴，喉咙里只敢挤出极细的呜咽。

    县令在后衙摆酒。

    五道菜，一壶酒。

    菜是醉仙楼的招牌，鸡鸭鱼肉摆了一桌，酒是十年陈的绍酒，泥封刚拍开，酒香浓郁得像能挂住筷子。

    几个妾室围着，穿红戴绿，脂粉味混着酒气，暖阁里熏得人骨头发软。

    县令喝得脸红脖子粗，官袍敞着，露出里头一层层的肥肉。

    搂着个妾室，手在人家腰上乱摸，嘴里讲着荤笑话，炫耀自己寸许实力。

    妾室们掩着嘴笑，笑声又尖又腻。

    暖阁里烛火通明，炭火烧得旺，窗纸上映着人影和杯影。

    一个妾室起身斟酒，忽然她见院墙上翻下来一个人，直愣愣不动。

    那人落在石板地上，脚下没有声音，黑衫融进夜色，像一滴墨水滴进墨池里。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她的腿就软了——天啦，哪里来的凶人，真是男儿气十足！

    高长缨推开后衙门。

    门轴没上油，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暖风裹着酒气和脂粉香扑面而来，站在门口，身形逆着烛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县令抬头，看见门口多了个黑衣人，手里提一把剑，剑鞘漆黑。

    酒醒一半。

    他想站起来，手按在桌沿上，油腻手指抓不稳，碗碟哗啦响。

    妾室们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能划破喉咙，连滚带爬往墙角缩。

    有一个绊倒，裙摆扫翻了炭火盆，火星子溅了一地，烫在手背上，她也没顾上叫疼，只顾往墙角里挤。

    县令也想躲。

    站起来，腿软，椅子翻了，人摔在地上。

    桌上的酒杯倒了，绍酒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身上。

    他仰头看着门口的人，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你······”

    高长缨走过去。

    两步。

    三步。

    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多余的声音。

    县令往后蹭，手在地上乱抓，抓到散落的账册，那是他今天才收上来的赋税，数目动了手脚，上面压着鲜红官印。

    一剑。

    剑光在烛火下划过极短弧线。

    没人看清剑是怎么出鞘的，只听见一声极干脆的声响，像砍断一截湿木头。

    脖子断了。

    脑袋滚出去，撞在桌腿上，停住。

    眼睛还睁着。

    无头身子倒在地上，脖腔里的血喷出来，溅上散落的账册，溅上翻倒的椅子，溅上墙角的炭火盆，激起一股焦腥的烟气。

    账册上的墨字被血洇开，那些数字慢慢模糊，像被什么东西从纸上抹去。

    纵有千万贯，也是无头人。

    高长缨转身离开。

    身后尖叫声一直传到街上。

    整条街的狗都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从县衙后街传到前街，传到城门。

    更夫听见动静，提着灯笼过来看。

    只看见县衙后门敞着，里头有人哭有人嚎。

    他没敢进去，把灯笼往地上一放，转身跑了。

    灯笼倒在地上，烛火烧着了纸皮，在街心燃成一团小小的火焰，亮了很久才灭。

    就像高长缨杀了很久，一户一登门，把有资格分钱的杀了个精光。

    ······

    第二个死的是闽清县令。

    闽清县令比永泰县令年轻，三十出头，进士出身，到任不到一年。到任那天，闽清乡绅在城门口摆酒迎接，一杯没喝。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官。

    头两个月确实是。

    第三个月，寺庙的人来了。

    闽清城外有座白龙寺，寺里三百亩田，不纳粮不当差。

    方丈法号元和，身宽体胖，袈裟下的肚腩叠了三层，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像个弥勒。

    他送了闽清县令一尊玉佛。

    羊脂白玉，雕工精细，佛指上托着一颗夜明珠。

    县令不敢收。

    元和笑着说，不是送，是请大人代为供奉。

    玉佛就摆在县衙后堂，每天早晚两炷香，从没断过。

    从此以后，白龙寺的田从三百亩变成了五百亩。

    多出来的两百亩，每块都有地契，每张地契上都盖着县衙大印。

    高长缨知晓这事，便是杀心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