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的灰墙在午后泛着铁锈气，高长缨拂去道袍上沾的柳絮，热气从面摊的陶碗里蒸腾起来。

    低头吸溜粗面，里面加了醋，十分爽口，三口一碗面，干干净净。

    余光扫过街角行脚的商队，铃铛晃得烦人。

    龙虎气在城头盘旋，薄得透光，和闽王宫上那缕人王气缠在一起，像两条褪色绦子。

    面汤见底，拿竹筷敲了敲碗沿，便又有一碗面上好。

    铺子老板是个实诚人：

    “客官胃口真好。”

    高长缨点点头：“你这面劲道！”

    老板哈哈大笑，说了一大堆好话。

    高长缨继续看着。

    城西客栈的梁木上全是虫蛀的洞，塞着隔夜的霉味。

    夜里，高长缨把剑搁在枕边，和衣躺下，听见隔壁瓦檐上有夜枭踩碎了霜。

    暗哨吐息比风声还轻，淬骨境的铁血味隔着三堵墙都冲鼻子。

    “四十三个。”

    数着墙根泛起的砖缝粗痕，“这么差？炼血的占了九成。”

    第二天晌午，高长缨坐在茶棚下看人。

    草茎在罐沿刮出刺耳声响，赢家收铜板时露出袖口隐约的青筋，炼血境初阶的浮脉，连皮肉都没透。

    高长缨往嘴里扔了颗花生，齿间碾碎的声响被檐角铜铃盖住。

    旗幡在街尾晒着，缎面洗得发毛。

    这日傍晚，有人坐到他桌对面。

    蓑衣客把铁盔搁在桌角，砸出沉闷的一声。

    “禁军不在宫里。”

    喉音像沙砾蹭着棺材板，说完起身便走，蓑衣下摆扫过青砖，露出半截没入小腿的银纹。

    禁军。

    高长缨捻碎了第三颗花生。

    油星在指腹凝成淡黄的膜，轻轻吹掉。

    “渔网撒得太急，王继鹏如何守得住？”

    高长缨低语时，茶汤表面浮着的梗恰好沉下去，“当爹的还没老到分不清鹈鹕和鸬鹚。”

    当夜他摸出城门，鞋底沾着护城河底的黑泥。

    西郊佛寺的铜钟还在暮课，他站在放生池边看锦鲤搅碎满月，指尖凝出拇指大的雷丸，按进了青石莲座里。

    第一声炸响时，整座大殿的琉璃瓦跳了三寸；

    第二声雷贯穿金身大佛的眉心，佛像裂开的嘴角弯成嘲弄的形状；

    第三声从地底涌起，直接把莲花须弥座掀到山门外的老槐树杈上。

    他踩着还在颤抖的柱础离开时，藏经阁的梁木还在往下掉椽子，香炉里没烧完的檀香混着焦土腥气缠在他道袍下摆。

    回城的路上绕道去看了闽江。

    江水浊黄，渡船的木桨断在滩涂里。

    第七日清晨，蓑衣客又来了。

    这回没摘盔，声线绷得跟弓弦似的：“三日后禁军返城。”

    高长缨正用剑尖剔指甲缝里的泥。

    抬眼望了望闽王宫的方向，人王气今日淡得近乎没有，倒是城西方向有团猩红的血气正在聚拢，像把钝刀子慢慢舔着龙虎气的薄皮。

    “他要是直接杀进去我还高看他一眼。”

    高长缨端起凉透的茶盏，把最后几片舒展不开的茶叶梗连水泼在青石地上：

    “想当皇帝，自己的爹总要他自己去杀！”

    蓑衣客的肩甲抖了一下，转身时带起的风掀翻了茶棚竹帘。

    帘角垂珠撞在柱子上，叮当声碎进巷口的炊烟里。

    高长缨把剑横在膝上，开始磨刃口——那是个不错的机会！

    至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闽国哪有不坏金身的武夫？

    有的话何必要依靠道佛两家？

    ······

    福州城。

    闽王宫。

    王延钧坐在龙椅上。

    殿内灯火通明，三十六盏青铜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灯油里掺了龙涎香，燃烧时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但今晚香气压不住殿内肃杀。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垂手而立，没人敢抬头。

    王延钧的脸是青的。

    气到嘴唇发白，气到手指发抖，气到太阳穴上青筋突突跳。

    “四县。”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四个县令、县尉、县丞、乡绅豪户。一夜之间。死绝了。还有两县竟然起了反贼！”

    王延钧把案上的一叠奏章扫下去，奏章哗啦散了一地。

    有一份滚到阶下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永泰县令的讣告，墨迹潦草，显然写得极匆忙。

    “孤养你们何用？！啊？！”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

    膝盖磕在砖地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排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