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帝？”

    高长缨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王延钧不是我杀的吗？”

    何知礼的腰弯得更低：“王延钧暴虐无道，真人斩之，乃是闽地百姓之福。如今继位的王继鹏殿下，乃王延钧之子，殿下深知其父之过，愿革除旧弊，还闽地一个清平世道。”

    “子承父业。老子死了儿子上位，回头还要封杀老子的凶手做护国真人。”

    高长缨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闽帝脑子是让驴踢了？”

    何知礼的笑容僵住。

    身后的几个文官面面相觑，甲士们握紧了长矛。

    何知礼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压着嗓子道：“真人这话···这话不妥。陛下是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

    高长缨翻身下马。

    黑大往旁边让了两步，低头啃路边的草。

    他走到香案前。

    三牲果品摆得整整齐齐，猪头硕大，羊腿粗壮，檀香的烟气缭绕上升，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淡蓝色。

    伸手拿起那卷圣旨，黄绸沉甸甸的，展开来看，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敕封文字，末尾盖着闽帝的玉玺。

    何知礼跟过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高长缨把圣旨掂了掂，随手往香案上一丢。

    黄绸落在猪头上，沾了一层油光。

    “回去告诉你们的新闽王，好好治理闽地，少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百姓交的税银，不是拿来买猪头请客的。”

    高长缨转身往回走。

    何知礼猛地扑上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高真人！您不能走！”

    老头的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陛下说了，真人若不回福州，下官···下官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真人慈悲，真人慈悲啊！”

    高长缨低头看着那只手。

    枯瘦手背爬满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攥着他袖口的力量却大得出奇。

    一路上山，这老头大概一直在想怎么把差事办成。

    脑袋保不住。

    这种话从御史嘴里说出来，倒有三分真。

    “你的事，找你们陛下去说。”

    高长缨手腕一震，气血涌动，袖口的布料绷紧如铁，何知礼的手被弹开，踉跄着退了两步。

    “高真人！”

    何知礼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您若不回去，南边的镇将就要起兵了！王延钧的旧部要替主报仇，南汉陈家的兵马已经在边界集结，陛下没有能镇住局面的人啊！”

    高长缨的脚步顿了一下。

    “镇将起兵，南汉压境，那是你们王家的事。”

    高长缨侧过头，“靠一个道士回去坐镇，摆几炷香就能让南汉退兵？你当打仗是请神做法？”

    何知礼张了张嘴，脸色灰白。

    身后的几个文官中，忽然有人出声道：“真人此言差矣。”

    一个中年文官上前半步，拱手道：“真人斩暴君、镇山魈、败术士，威名赫赫，闽地百姓皆以真人为神明。真人若肯回福州，只需立于城头，南汉兵马自然胆寒。这不比刀兵相见高明得多？”

    高长缨转回身。

    中年文官挺着腰杆与他对视，下巴微微扬起。

    此人官袍簇新，腰间系着一条银鱼袋，品级比何知礼还高半阶。

    “你叫什么？”

    “下官闽地转运使，郑明德。”

    “郑明德。”

    高长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刚才说，我站在城头上就能退兵？”

    “不错。真人斩杀王延钧那一战，福州城上万人亲眼目睹，真人的手段早已传遍闽地。南汉那边的探子也必然报回去了。真人乃人王降世，他们不敢动的。”

    “不敢动？”

    高长缨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只抬了一瞬就落回去，但郑明德看见那个笑，脊背忽然绷紧。

    “你们这些文官在城下跪着磕头求我保佑。”

    高长缨往前踏了一步，“我若回福州，你们能给我什么？金册玉印？岁俸三千石？”

    郑明德的喉结动了一下。

    何知礼站在旁边，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香案的檀香烧到了底，最后一截烟灰折断落下，在黄绸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点。

    高长缨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黑大。

    黑大甩了甩尾巴，四蹄踏了踏地面，蓄势待发。

    “拦住他！”

    郑明德陡然厉喝。

    甲士们动了。

    长矛横过来，在山道上排成一道铁枪阵。

    矛尖泛着寒光，十个人齐刷刷向中间靠拢，将山道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