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汉，天地间氤氲着一团化不开的湿热瘴气。

    高长缨骑在黑大背上，一人一马穿过密林。

    瘴气涌来，还没靠近丈许便被黑大口鼻间喷出的赤焰烧得干干净净。

    高长缨坐在马背上，敞着衣襟，袒露着胸膛，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淌过下颌滴在锁子甲上。

    他不喜欢这里。

    青城秋天干爽凌厉，风里都带着刀子般的寒气，远比此处来的安逸，这里软的生黑。

    空气黏稠得像是能拧出水，缠在皮肤上甩不脱，就像这里的女子，无梁州之洒脱、扬州之温婉、青州之豪气、荆州之暴烈。

    越往南走，瘴气越浓，在林间树梢凝成青灰雾障，阳光穿透下来都带着一股子霉烂腥味。

    前方官道拐角处有个茶棚，歪斜竹竿挑块破布幌子，上面写着平安二字，墨迹已经褪得发灰。

    茶棚里坐着七八个人，看打扮是行脚客商，一个个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端着粗瓷碗喝茶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高长缨纵马驰过，黑大蹄声如闷雷碾过大地。

    茶棚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看着这匹口鼻喷火的怪马和马上那个敞怀散发的高大汉子。

    有人目光闪躲，有人低头装看不见。

    也有人，靠里坐着的一个精瘦汉子，迎上高长缨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高长缨勒马。

    马停得极快，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地面绽开裂纹。

    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呵！”

    一声冷笑，高长缨三步并作两步跨进茶棚，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那精瘦汉子后颈，把人从条凳上提了起来。

    “哎哟！”

    精瘦汉子刚要叫喊，高长缨已经将他掼在茶棚外头的泥地上。

    不等那人爬起来，高长缨抬起右脚踩住他脊梁骨，左手五指成爪虚空一抓。

    雷电齐鸣，点的他挣扎扭动，发出尖锐嘶叫。

    茶棚里鸦雀无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妖孽也敢做人？”

    雷光一闪，脚下的人已经软成一滩烂泥，从口鼻七窍往外淌着黑水，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山魈附体，夺人精气，”

    高长缨收回脚，在地上蹭了两下，“占着人皮装模作样。该杀。”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

    紧接着地面震动，一尊泥塑金身的土地像从地底拱出来。

    土地爷丈许高矮，头戴幞头，手拄鸠杖，面皮彩绘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胎体。

    它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两片瓦砾在摩擦：

    “何方狂徒，擅闯本境，打杀我麾下夜游——”

    “聒噪。”

    高长缨反手抽出背后伏魔剑，出鞘时带出一溜火星子，在半空拖曳成一道三尺光痕。

    随手一挥，赤红剑罡呼啸而出，将土地像拦腰斩成两段。

    泥胎炸裂，里头藏着一颗拳头大小妖丹，通体漆黑，丝丝缕缕往外冒着阴气。

    高长缨左手一掌紧随其后轰出，阳五雷法催动，金光霹雳落下，将那妖丹连同附近的瘴气一并涤荡干净。

    火铃气涌入丹田，又粗壮了一线。

    茶棚里剩下几个客商早已瘫倒在地，抖得像风中落叶。

    高长缨扫了他们一眼，那些人的瞳仁清亮，三魂七魄俱全，不过是寻常凡人。

    不再理会，翻身上马，黑大长嘶一声，四蹄踏火继续向南。

    高长缨给黑大一耳光：

    “热得要死不活，御火做莫子？”

    黑大热的更不行，舌头拖得比长舌鬼还长：

    “高爷，我也热得要死，不泄泄火我自己个儿就要被烧死了！”

    “多话！”

    黑大一路狂奔。

    高长缨从闽地一路南下，跨过五岭之后，汗水彻底顺着鬓角淌进领口，在脖颈处结成盐霜，又被新汗水冲刷干净。

    真气可以周身无漏，但气血不允许，这也许算是气血双行的弊端之一。

    高长缨坐在黑大背上，解开道袍前襟，露出精壮胸膛，风从两腋灌进来，带不走些许暑气。

    黑大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高爷，这地界好重的瘴气，容易滋生妖孽啊！”

    高长缨哈哈大笑：“且往前走，四五日便能切入十万大山！”

    黑大加快蹄子。

    官道两侧是浓密灌木丛，叶子宽大肥厚，绿得发黑。

    林间飘着淡白色的瘴雾，从腐烂落叶层里蒸腾而起，裹挟着腐朽草木气息和某种动物尸骸甜腥。

    高长缨眯起眼睛往林深处看了一眼，雾气后面有几团模糊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