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珺琒执笔如飞，将夫子要义批在书眉，引申之语另纸速记：

    克明俊德：先明己，后明人；以亲九族：家齐而后国治；从《尧典》到《大学》，一脉相承。

    韦夫子讲的原文要义，他直接批注在书眉行间；引申的治世见解、历代得失，他另取素纸分条速记，字迹清劲，条理分明。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他多年苦读磨出的法子，既不漏要点，又便于日后复盘。

    赵胜安紧随其后，起初字迹稍乱，渐渐也跟上节奏，遇到漏记之处，便先放一边，课后可借阅吴珺琒的笔记，两人默契不言地速记。

    在云泽县学习时，赵胜安起初学习都是按旧法默记，后来发现吴珺琒一直在边听边记、条理清晰，便悄悄效仿。

    初时他手忙脚乱，几行字记歪，可待到夫子一段讲毕，他对照吴珺琒的笔记梳理，竟瞬间通透。原来零散的讲解，经笔记一归置，便成了完整脉络。

    此后他便死心塌地用这法子，偶有落笔不及，便课后向吴珺琒补录，两人互相勘误、补充见解，学问日日精进。

    韦夫子继续讲：“九族既睦，然后平章百姓。‘百姓’非今日之民，乃百官族姓。族亲和睦，再辨明百官之贤愚、政事之得失，使百官各司其职、各安其分。

    “百姓昭明，而后协和万邦。万邦诸侯各安其位，天下黎民随之风化，和睦雍容 —— 这便是上古治世。”

    他讲得极快，又极散：时而引经，时而论史，时而直指当下。

    “当今之世，土地兼并，朋党相争，世家垄断，寒门无路。为何？亲族不‘睦’，百姓不‘章’，万邦不‘协’。你们读《尚书》，不是读故事，是读病根，读治法。”

    一句话落下，堂中不少学子面色一正。

    教舍内，有人埋头苦记，有人眼神飘忽、指尖转笔，更有甚者悄悄伏在案上走神。

    韦夫子目光如炬，尽数看在眼里，讲毕“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章，缓缓合上书：“本章要义，老夫且抽问一人。”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端坐不动的张昊身上。

    早听闻这张家嫡孙、齐渊外甥才名在外，又是小三元，他想摸摸这权贵子弟的真才实学：“张昊，你且解‘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句，要合经义，更要有己思。”

    张昊猛地一僵，指尖微颤。他方才看似端坐听讲，实则神游天外，盘算着课后该去哪里逍遥，压根没入耳。

    满室目光瞬间聚来，他脸色沉了沉，心中暗骂这老匹夫故意给他下马威，面上却强装镇定，支吾道：“此句……是说尧帝能明辨德行，亲近族人。”

    话音刚落，韦夫子面色便是一沉：“只解字面，无注无思，也算答？”

    张昊立刻搬出靠山，语气带了几分傲慢：“夫子，晚辈自幼随舅舅研习《周易》，于《尚书》本不擅长，还望夫子见谅。”

    一句“舅舅”，把丞相身份抬了出来。韦夫子心中冷笑，此子心浮气傲，恃宠而骄，满心党争钻营，与他那舅舅一般汲汲营营，根本不是向学之人，当即冷声道：

    “书院治学，只论学问，不论亲族。术业有短，更该虚心，不是抬出长辈便能搪塞。”

    张昊脸色涨得通红，余光瞥见吴珺琒仍在低头疾书，恨不得把夫子每句话都刻下来，顿时心生歹意：这寒门贱民，分明是想巴结老匹夫邀功，正好拿他挡灾。

    他立刻抬手指向吴珺琒，语气故作公允：“夫子，这位吴兄笔不停挥，想来是听得最透彻，何不请他为我等解惑？”

    他料定吴珺琒一心记笔记，未必真懂经义，正好当众羞辱，让他出丑。

    韦夫子本就欣赏吴珺琒的勤勉，当即点头：“吴珺琒，你来答。”

    吴珺琒缓缓起身，身姿端正，目光平静，并未翻看笔记。因为但凡经他手记下的内容，早已刻在心底。

    他从容开口，声清气稳：“回夫子，‘克明’者，能彰显、躬行大德；‘俊德’，谓才德兼备之士。尧帝先自修明德，再举贤任能，使同族九族亲睦和睦，由家及族，由族及邦，方有后来‘协和万邦’的治世。”

    他顿了顿，补上己思：“学生以为，此句不止说古帝治家，更通今日治学立身。学子当先正心明德，再亲善同窗、和睦乡邻，方能日后为官安民，不至失德失本。”

    一语毕，满室皆静。

    韦夫子眼露精光，拊掌赞叹：“好！解经通透，更能切己体察，孺子可教！张昊，你且听着，这才是治学之道，戒骄戒躁，虚心向学，莫负了天资与家世！”

    同窗们纷纷侧目，低声赞叹：“吴兄这才是真才实学！”

    “不光懂经文，还能联系自身，厉害！”

    张昊指甲掐进掌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死盯着吴珺琒的背影，恨意翻涌：这贱民，两次抢他风头，绝不轻饶。

    崔青岩坐在角落，唇角勾起一抹阴笑。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