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身寒门，想来少时也耕过地？” 萧珩随口问道，“不然怎会想到做这种东西？”

    吴珺琒顺势接话，语气沉了几分：“回陛下，臣少时家贫，深知农人一粒粮食一滴汗。此番研制打谷机，不只是怜农人辛苦，更是忧心北境边事。”

    “边事？” 萧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坐直了身子，“农具与边事，有何干系？”

    “干系甚大。” 吴珺琒抬眸，目光清明坦荡，“陛下，达旦春日破我西平，之后便按兵不动，只以小股游骑骚扰边境。满朝皆说他们力竭退兵，臣却以为，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秋收。”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窗外的蝉鸣都显得清晰起来。

    萧珩眉头微蹙，身子微微前倾：“说清楚。”

    “是。” 吴珺琒上前半步，献上北境舆图，条理分明地讲道：

    “臣在翰林院查阅《北狄志》《边镇录》，依照其中记录的信息，臣发现达旦乃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用兵全随草情马势走，与我中原农耕节律全然不同。

    “其一，春日青黄不接，部族缺粮，故而他们要南下劫掠。但春季母羊产羔、战马经冬瘦弱，部族离不开青壮照料牲畜，根本支撑不起长期大战。

    “所以他们只集中精锐突袭一城，抢了钱粮人口便立刻回撤，绝不久恋。这便是他们占了西平城却不乘胜南下的缘由。不是打不动，是打不久。”

    萧珩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面，神色凝重。这话他从未听朝中老臣讲过，众人一听军报上达旦军不进攻，要么喊休养生息要么喊和，从没人从游牧部族的生计节律上，拆解得这般透彻。

    “其二，夏季水草丰美，草原上牛羊肥壮、战马养膘，正是他们蓄养兵力的时候。此时按兵不动，不是怕了我军，而是在养精蓄锐。待到秋日，马膘最厚、耐力最强，且我中原秋收完毕，粮仓充实、乡野粮满，他们冬日缺粮，秋冬正是他们南下劫掠的最好时机。”

    吴珺琒顿了顿，继续道：“秋高之后，他们马肥体壮，骑兵日行百里，来去如风；我军以步兵为主，冬日天寒地冻，运粮艰难。彼竭我盈，彼盈我竭，真等到秋收之后再开战，于我军大为不利。”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处。” 他语气微沉，“他们的目标，未必是雁回关、镇北城这些重兵把守的大城。”

    萧珩眼神一凛：“那是何处？”

    “请陛下细看青涧寨、宁武堡、野狐岭西隘。” 吴珺琒清晰报出三个名字，“这三处皆是山中小堡，仗着地势险要、山路崎岖，历朝历代都觉得游牧骑兵翻不过山，因此每处只放三四百守军，城垣简陋。

    “然而事有特殊，微臣却在前朝边境实录里查到一则极易被忽略的记录，北狄曾有一年冬日发生大雪灾，他们为抢粮食，不惜翻山越岭抢掠野狐岭西隘的记录。

    “皇上，微臣虽只查到这一条记录，但这三处的百姓可不少，又是边军粮草的主要供给地。最主要的是，这三处离先皇下令修的运粮官道不远，在战略上的地位丝毫不输雁回关。

    “朝臣皆以为，达旦人只会走官道攻大城。可臣以为，若他们只为抢粮，何苦死磕坚城？从这几处隘口绕进来，专掠沿途乡野的存粮，抢了便走。

    “而我军主力远在官道，等收到消息赶去，他们早已带着粮食退回草原。一处被抢，处处自危，边地百姓的人心会乱。”

    说到此处，吴珺琒语气一凛，将更深的担忧沉声道出：“若是达旦军不单只是想抢粮，而是趁机拿下这三座小城，将粮草占为己有，再把控咱们的运粮官道，截断咱们送去的粮草，那雁回关、镇北城的粮草便断了。”

    “到那时，他们不用大举攻城，只消围着耗着，城中无粮，不战自溃。边境军一旦缺粮被围困，失去战力，达旦军长驱直入……京城危矣！”

    最后一句话落下，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萧珩盯着舆图上那三个小小的、极易忽略的圆点，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

    他反复看过无数次边境布防图，注意力从来都在雁回关、镇北城这些重镇，从未把这几处小寨放在眼里。

    经吴珺琒一点，才惊觉这几处简直是北境防线上的三道破口，形同虚设！

    “你如何断定他们会走这几处？” 萧珩声音微紧，“万一是你危言耸听？”

    “臣不敢妄断军机。” 吴珺琒躬身退步，分寸拿捏得极好，“臣只是依达旦习性、舆地形胜、春日奇袭的打法，做此推测。春日他们奇袭西平城，本就不是走的正面官道，足见其可能换了军师，选择迂回绕路。”

    “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秋收前向三处增兵、加固堡寨、把周边乡野的粮食提前收入大城坚壁清野，纵使他们不来，也不过费些人力粮草。

    “可若他们真的来了，防备不足，便是千里边防线处处漏风，百姓遭殃，国土再失。这便是臣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