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卷起衣袂，官船破开碧波，所向睥睨。

    一日后，苏州接官亭。

    张墨领着苏州府大小官员、乡绅代表，早早候在码头。周炳坤也在人群里，摇着折扇，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官船靠岸，吴珺琒身着绯色官服，缓步走下船来。他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却带着沉稳如山的气度，扫过众人时，目光不怒自威。

    “下官苏州知府张墨，率阖府官员恭迎吴钦差！”张墨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钦差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接风宴，为钦差接风洗尘。”

    吴珺琒微微抬手：“张大人不必多礼。军情紧急，饭就不吃了。先去常平仓验粮。”

    一句话，直接打了张墨个措手不及。他本想先接风洗尘、酒席上慢慢周旋，没想到对方连歇都不歇，上来就要查仓。

    “这……钦差一路劳顿，要不先休整一日？”张墨强笑道。

    “军务在身，耽搁不得。”吴珺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前面带路吧。”

    周炳坤从官员后面走出来，冷笑道：“吴钦差当真是鞠躬尽瘁啊！那本骑都尉岂能独自离去？”

    “原来是周都尉，筹粮是我等的军务，周都尉愿意一同前去，自是再好不过。”

    吴珺琒一句话，暗示周炳坤要明白自己的阵营，筹粮、运粮他是主力，周都尉此行亦有份。

    周炳坤冷哼一句，跟上脚步。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常平仓。

    常平仓建在城西高地上，仓廒整齐，封条完好，看着十分规整。

    管仓粮曹捧着厚厚的账册，毕恭毕敬地递上来：“回钦差，苏州常平仓额定储粮八万石，账册齐全，出入分明，请钦差查验。”

    账册一页页翻过，出入库、核销、损耗，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历年“鼠耗三分、雀耗两分、霉烂一分、漕折五分”，全是朝廷允许的核销名目，天衣无缝。

    随行的官员们暗自点头，都觉得张大人办事稳妥，这年轻钦差怕是挑不出错。

    周炳坤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心里冷笑：装模作样，等会儿点出实数，看你还能不能绷得住。

    “逐仓开仓，过秤清点。”

    吴珺琒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凌长扬立刻带人上前，打开仓门，一袋袋粮食搬出来过秤记数。

    一仓，一万石，足量。

    二仓，四千石，差六千石，粮曹解释“上月霉烂核销，文牒在册”。

    三仓、四仓……越往后，差额越大，有两个仓居然是空仓。

    等到第八仓开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账面上八万石粮食，实打实清点下来，连三万石都不到！整整五万石差额，全靠“历年自然损耗”四个字顶着。

    “这……这怎么会……”随行的通判脸色发白，故作震惊。

    张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演得情真意切：“钦差恕罪！下官无能！这常平仓的亏空都是历任遗留下来的积弊，下官到任以来一直想补齐，可连年赈灾、漕运损耗，实在是无力回天啊！下官有罪，下官请罪！”

    他算准了，这烂账是几十年攒下来的，法不责众，吴珺琒再厉害也查不清源头。按规矩，钦差接印后发现亏空，首当其冲就是“失察之罪”，补不齐粮，耽误了军机，死罪难逃。

    周围官员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

    周炳坤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笑，假意劝道：“吴大人，张大人也不容易，江南潮湿，粮食损耗本就比北方大，历年都是如此。你也别太着急，慢慢想办法。”

    嘴上劝着，话里话外全是“这窟窿补不上，你完了”的意思。

    所有人都等着看新科钦差慌神失态。

    可吴珺琒面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走到仓门口，伸手抓起一把粮食，颗粒饱满，成色尚新，根本不是存放多年的陈粮。

    他转过身，看着跪地的张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大人不必请罪。五万石亏空，不是小数目，是贪是耗，总得查个明白。”

    “从今日起，常平仓全部封存，账册全部调取驿馆。你，戴罪协办，协助本官核查历年账目。”

    他抬了抬手，凌长扬立刻带人贴上封条，动作干脆利落。

    “这五万石亏空，本官自有法子查清，也自有法子补上。”

    吴珺琒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墨身上，淡淡一笑：“张大人，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算。”

    说完，他转身便走，绯色官服扫过地面的尘埃，步伐沉稳。

    张墨跪在原地，后背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预想过对方震怒、惊慌、手足无措，唯独没想过，这人竟如此镇定。

    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