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里闪过三遍——每次空手而归后，雷克东的眼神总会像钝刀片刮过皮肤。

    他咬了咬后槽牙，喉结上下滚动。

    人群忽然朝供桌方向聚拢。

    郭子木眯起眼，视线越过几个肩膀，看见李莫离正弯腰拿起香炉边的黄纸。

    木质桌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时辰到了。”

    李莫离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平稳。

    他抓起三根香，火柴划过纸盒的刺啦声短暂压过了风响——燃烧的火苗舔过香头，白色的烟雾扭曲着升起来，被河边的气流扯散。

    马小玲歪着头，视线黏在李莫离的动作上：“李局长，这有什么说头？”

    李莫离的膝盖抵着供桌边缘，手中的香朝河面弯了三道弧，香灰落进炉内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老规矩，”

    他直起身，声音裹着一层干燥的意味，“江有江的主，河有河的庙。

    从古到今，船过水没脚的地方，不能不吭声。”

    马小玲往昊邪那边偏了偏身子，压低嗓音：“天真，这位局长是不是信了点不该信的东西？河底哪来的什么神？”

    话音没落，昊邪的目光猛地扫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下颌绷紧了一瞬，开口时语速比平时慢：“没见过的东西，不等于没长脚。

    千年前的老话能传下来，总有它的道理。

    局长这么做——肯定有他的考虑。”

    李莫离放下香，转向陈晓东的方向。

    他说话时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碎石块一样砸进空气里：“陈所长，帮个忙，调条渔船靠岸。”

    陈晓东的眉头立刻拧成一团，他伸直手臂摆了摆：“这个真不行，事情还没弄明白，这条河已经被封死了。

    万一船在水上出什么事——我扛不住这个责任。”

    李莫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薄雾：“今晚下水的不走人。

    它们去。”

    他的手指向供桌旁边——两个纸人，一个穿红一个穿蓝，白纸裁出的轮廓在风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关节处是用竹条撑起的，纸面反射着黄昏最后一缕光线，有一种虚假的柔软感。

    陈晓东盯着那两个纸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河边走去。

    渔船被拖进水面时，船底刮过河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铁链撞击船舷的叮当声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了几秒才消散。

    陈晓东退到郭子木身边，声音里带着困惑：“郭组长，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郭子木绷着嘴角笑了笑，笑里全是涩味：“你问我的问题，我正想问别人。

    我比你还糊涂。”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气。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河岸上，眼神盯着水面，但没有焦点。

    他们的手指在口袋边缘摸索，沉默像河雾一样漫开来——查了这么久，除了越来越浓的疲惫，什么都没剩下。

    李莫离低头看了眼手表。

    夜里看不清指针，但他和张麒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迈步走向纸人。

    李莫离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红线，弯下腰，线头绕过纸人右手无名指的关节处，打了个结实的结。

    另一个纸人也以同样的方式被系住。

    两根红线绷直后，连在张麒麟手里攥着的一个铜铃上。

    接着李莫离抬起右手，把食指伸进嘴里咬破。

    血珠从伤口冒出来，他用指尖在那个纸人的眼眶里点了两下——先左再右。

    白色的纸面上立刻晕开两团暗红，像瞳孔被点燃了。

    子时刚过，河岸边的空气突然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温度。

    陈晓东搓了搓胳膊，指尖触到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凸起——那些鸡皮疙瘩来得毫无征兆。

    郭子木盯着水面，余光里那艘小船正被七簇火苗围住，烛光在河面上投下颤动的倒影，像七只眼睛在眨。

    李莫离和张麒麟各自拎起一盏盏油灯，指尖擦过火柴时发出短促的嘶响。

    七盏蜡烛陆续点亮，整条渔船便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巢。

    那两个纸人被立在船舱正中，肩并肩站着，纸面被烛火舔得透亮，眼窝里用血画出的瞳孔似乎随着火苗摆动微微转动。

    没人说话，只有蜡烛偶尔爆出“噼啪”

    的声响。

    李莫离退回岸上的供桌前，低头扫了眼表盘上的指针。

    他仰起脖子，喉咙里挤出一种古怪的调子，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共鸣：“吉时已到——亡人开路——生人回避——”

    那声音在夜里拉得很长，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激得汗毛直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