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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福特车猛地一个急刹车,车轱辘在远东洋行后街的泥水里踩出一大片黄胶泥。
车还没停稳,楚河就一把推开车门,大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洋行后门虚掩着,门缝里直往外透着股发了霉的棉纱味和刺鼻的消毒水气。
楚河双手揣在大衣兜里,手指头在内兜里那把发凉的鲁格手枪柄上死命地捏了捏。
“老板,老张就在里头,大刘已经带着兄弟在二楼栏杆后头瞄着了,真成。”
阿强压低了嗓子,嘴里一股子浓烈的大蒜辛辣味,在大冷天里喷出一团热白气。
楚河抬脚踹开后门,木门撞在发霉的墙壁上,发出咣当一声,震得墙皮直往下掉。
大厅里冷清得很,几百箱刚运到的美国消炎药在大堂正中央码得像个小山包。
红队的交通站主管老张,穿着件满是油污的灰色旧棉袍,正弓着腰在一箱药前捣鼓。
他的手有些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正拿着把发了锈的剪刀使劲撬着木箱子的铁皮扣。
“老张,大清早的,不急着去南市接应你们红队的主力,跑老子的洋行里撬锁来了?真成。”
楚河吐出一口粗劣的哈德门烟雾,白色烟气在空旷的大厅里盘旋,把老张的瘦脸熏得一抖。
老张手一哆嗦,生了锈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在寂静的大厅里清脆得很。
他转过头,那张平时有些老实的皱脸此刻煞白,眼角吊着几颗有些发干的眼屎。
“楚老板……你……你怎么回来了?顾长风同志让我来把这批药先拉走……”
他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直咳,两只光脚在漏了底的草鞋里死命地抠着地砖缝。
“顾长风?他这会儿还在城外跟鬼子吃泥巴呢,他有那个闲工夫给你下命令,真成。”
楚河冷笑了一声,走到药箱子前,一屁股坐在一箱盘尼西林上。
他从风衣兜里摸出那本带血的黑色日记本,拿指甲盖在老张眼前弹了弹。
“老张,或者老子该叫你特高课‘樱花’三号?这本子上的暗号,你瞧着眼熟不?真成。”
这本子一露出来,老张眼底的防线瞬间塌了个干净,两只腿骨碌碌直打哆嗦。
“楚老板,你少在这儿信口雌黄!我是红队的老交通!你这是陷害!”
老张咬着牙,手哆哆嗦嗦地往棉袍大袖子里摸去,那里头藏着把发了凉的勃朗宁。
“劝你把爪子放老实点,真成。”
楚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把鲁格手枪往膝盖上一搁。
二楼的铁栏杆后头,传来一阵冰冷的枪栓咬合声,两挺勃朗宁轻机枪的黑枪口直挺挺地对准了老张的脑门。
大刘在阴影里咧着大黑牙直乐:“老张,你要是敢动一根指头,老子保管把你扫成一摊泥水子,真成。”
老张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药箱子边上,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两眼直白地翻着。
“楚河……你把药扣下……松井大将不会放过你的!日本人会把你的洋行夷为平地!”
“松井那老鬼子?他这会儿正跪在老子公馆大门口求药呢,真成。”
楚河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把老张的瘦脸熏得有些发黄。
“整个上海滩,所有的盘尼西林、生铁和煤炭,现在全在老子名下的地库里锁着呢。”
“我不点头,连日本皇军的感冒药也别想多拿一瓶,真成。”
老张惨笑着,眼眶有些发红,额角上青筋直暴,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那你也保不住红队!你这个唯利是图的黑商!你早晚死在鬼子的刀下!”
“死?老子死不死我不知道,但我晓得你今天肯定是出不了这扇门了,真成。”
楚河把玩着手里发凉的手枪,朝阿强招了招手。
“阿强,把这老小子拖到后院地窖里,跟梅森和乔治锁在一块,让他们多亲近亲近,真成。”
“得咧,老板,保管让他连哭的调子都找不着!”
阿强像提溜死狗一样,抓起老张的衣领子,拖着他往后院走去。
老张的草鞋在地板上磨出两条黏糊糊的黑泥水子,一路上直嚎。
安娜这会儿快步从大厅侧门走了上来,她身上的呢子裙有些湿贴,胸口剧烈地起伏。
“老板,顾长风在后门大楼外头,带着红队的人,说是要见您,脸色挺难看的。”
“让他进来,有些账,今晚也该跟红队算算清爽了,真成。”
楚河把手枪插回内兜,大呢子风衣在冷风里抖了抖。
洋行后门的铁门哐当一声开了,顾长风穿着身带泥点的黑呢大衣,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粘在额头上,鞋帮子上全是黄泥,显得挺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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