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策马行至湖岭庙前，庙中香火鼎盛，供奉的佛像前堆满香灰。成日人山人海，络绎不绝。

    后头两座山之间有一个山崖，用一个木桥连着，崖边立着一棵老松，崖畔古松虬结，悬满七彩锦绦，随风翻涌似霞光织就的沧浪。熹元下马驻足，眸中映着万千心愿织就的流光，恍然凝住。

    “此为何处？”她问。

    霁尘负手而立，衣袂沾染松间雾霭，“世人唤作结缘桥。”他解释道，“下界传言，山神视众生若子民，北燕之地素有焚香叩拜之俗，以绦系愿，悬于神木之上。”

    闻山神二字，熹元一愣，凝望那株阅尽沧桑的古松，松针簌簌，万千沉甸甸的心愿在风中低语。霁尘忽将一截同样的七彩锦绦递到她掌心，“可要系上？”

    熹元没接，摇首，“我不许愿。”

    “为何？”霁尘指尖微紧，眸光牢牢锁住她，似探究。

    熹元偏开视线，淡声道，“无来求不得，有后无须求。天道轮回，因果有序，岂是单凭虚无缥缈的许愿能改变的。”

    他闻言却是释然一笑，似不意外，“纵使你忘却前尘旧事，亦不肯系个心愿？也罢。”

    霁尘松了手，锦绦乘风坠落千尺深涧，残红没入云涛。他看了片刻，直到再也看不到。

    “尊上何故不许？”熹元冷不丁开口。

    霁尘蓦然侧眸追寻着她，双目间竟有几分恍惚，“这世间最珍贵的缘分……非是朝暮相守，而是经得起千回百转后的重逢。你就在此，我又有何所求？”

    “难道这天地间，唯余我熹元一人？”她深目望他，微蹙眉，“除我之外，尊上竟无他愿？”

    他们以往不是朋友么？这份情谊，是否太过珍重了？

    霁尘闻言轻笑一声，眸中雾霭沉沉，晦深不明，“之之这么说……我会难过的。”

    “我身世凄苦，能守得住尊严，修至此境已属万幸，何敢奢愿。”

    言罢转身，锦袍扫落松花如雪，纷纷扬扬遮住半阙未竟的言语。

    身世凄苦……

    熹元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霁尘系马于残垣之下，转身见熹元独步至角落里一座残破的神像前。

    那尊石像高逾三丈，半边面容已教风沙蚀去，残存的眉目却仍透出凛然天威。熹元仰头看去，发间银簪竟被神像气机震得脆响不止。

    青衫翻涌，衣袂猎猎。

    神像几乎遮掩了大半天空，人立于中，仿佛一个小小的墨点，渺小到所有的忧虑苦痛皆不足道。

    霁尘缓步趋前，眉峰微挑，略显意外，“你的刀，恰好就在此处。不过这是……神祇？犯下何事才会沦落至此。”

    凡俗奉佛奉神，敬神如命，视为救赎，如此随意不堪地将一尊神像弃置于隐秘无人处，倒是新奇。

    熹元淡然开口，手中却紧攥佩刀，“世人不信了，神自蒙尘。”

    霁尘漫不经心上前，指尖拂过底下牌匾，尘埃尽散，露出几行铭文。他目光一顿，“……是山神。”

    风霜似乎都在这牌匾上留了痕，残破地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唯有“青漓川山神”几字未曾被侵蚀。

    方才还在结缘桥处计划向山神许愿，现下山神的神像却颓然残破。不信山神，遇困厄又寄望虚妄，这桥竟也有几分讽刺。

    凡人都是如此，脆弱无能。不过他也没什么不同，在苦痛面前，人人都是弱者。

    霁尘凝眸半晌，低低嗤了一声，“我也不信神。”

    他这样的人，从不信善恶有报，亦没有心中信仰，遑论妄想神明垂怜，便是这六界，何曾宽容他半分。

    熹元闻言忽而展颜，侧首勾唇，指尖几不可察颤了颤，随即掩在广袖下，快的像一场错觉。

    “嗯，的确没什么好信的。物有所值，门第自高。若拜神有用……早被权贵所占据。”

    话音刚落，素足轻点腾飞而起，佩刀直贯神像心口。细密的龟裂声传来，神像内竟是空心。

    碎石迸溅间，一道清越的刀鸣破空而出，一把周身萦绕着金色灵力波动的长刀悬至半空。

    她缓缓伸手，握住刀柄。刹那间，眼前的人像是被风捧在空中一般，绣着金纹的青色衣襟飞舞，长刃幽芒大盛，清鸣不绝。

    “……沉睡百年，倒比当年更躁动了。”

    她执刀横陈于掌心，低眉喃喃道，“抱歉，是我愚钝了。”

    这句含糊，霁尘没有听清，他微拧眉，便听见少女平淡到反常的嗓音响起，“既如此，便借这躁动，毁了这具空壳吧。”

    熹元手腕转动，刀光乍起，风云骤变。千重碧落间裂开万丈虹霓，似要将天地纳入一刃之间。

    只闻一声巨响，神像轰然坍塌，化为一堆碎石。

    这个动静在凡界属实过于大了，湖岭庙的主持疑惑前来察看，赤发玄衣与白发如雪的身影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