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印染厂。

    整两天，林一成没回过四合院。

    厂长办公室里支了张行军床，枕头底下压着生产排期表。他白天盯车间，晚上核数据，累了就在行军床上躺两个小时，闹钟一响继续干。

    五百号工人跟打了鸡血一样。底薪翻倍加上年底奖金，谁还惜力？三个车间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女工们踩缝纫机踩得脚底板起泡，没一个叫苦的。

    裁剪、缝合、印染、包边。

    流水线一道接一道往前赶。第一批成品大衣已经下线了。

    这天下午，林一成站在质检台前，拿起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走线严密，包边平整，挑不出毛病。

    他满意地把大衣叠好，冲旁边的质检员点了点头。

    “这批合格。装箱。”

    话音刚落……

    厂门口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刺啦……”

    几辆挂着市工业局牌照的吉普车横着停在厂院中央。轮胎拖出的黑印有两米长。

    车门被踹开。

    带头下来的是个谢顶中年人，大肚子顶着中山装的扣子，手里攥着一份牛皮纸公函。

    他扫了一眼热火朝天的车间，脸上的肉抖了抖。

    “去配电房！总闸给我拉了！”

    身后几个戴袖标的风纪办干事撒腿就跑。

    不到两分钟。

    车间里震天响的机器声“嘎”一下全没了。缝纫机停了，灯灭了，几百个工人愣在工位上。

    林一成把手里的大衣往质检台上一拍。

    大步跨出车间。

    老周已经带着保卫干事把那伙人堵了。双方脸对脸站着，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什么人？报个名。”林一成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火柴擦着，点上。

    谢顶男拿鼻孔冲着他。

    “市工业局副厅长，赵德明。”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公函往前一递。

    “这是工业局正式下发的停工整顿通知。西郊印染厂即日起无限期停产，全部设备就地查封！”

    林一成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

    “魏大彪贪了工人半年血汗钱的时候，没见工业局发过整顿通知。”

    赵德明被噎了个正着。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嗓门拔高了八度。

    “少跟我油嘴滑舌！你算什么东西？谁批准你接管国营大厂的？滥发奖金，破坏工资体制….典型的资产阶级做派！”

    “风纪办！贴封条！所有机器全贴上！”

    几个干事拎着浆糊桶和白纸就往车间门口冲。

    工人们从车间里涌出来。

    好不容易有了活干有钱赚，眼看着又要被掐死。几个年轻后生攥着扳手就要往前蹿。

    林一成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退后。”

    他连看都没看那几个拎浆糊桶的人，转身大步往厂办走。

    “老周。谁敢往机器上贴一张纸，腿打折。”

    老周手往后腰一摸，带着人挡在车间门口。风纪办那几个干事提着浆糊桶进退不得。

    林一成进了厂办，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拨号。

    “陈局长吗？我，林一成。”

    电话那头笑呵呵的：“一成啊！货赶得怎么样了？伊万诺夫隔一天打一个电话催我。”

    林一成语气平平淡淡的。

    “干不了。”

    那头笑声戛然而止。“什么意思？”

    “工业局赵德明带人把我电闸拉了，要封厂。您跟苏联那边说一声，十万美金的外汇，黄了。”

    “啪。”电话扣死。

    林一成从墙角拖了把藤椅，搁在车间门口，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赵德明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见他出来了，冷笑一声。

    “怎么？打电话搬救兵？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谁来说情都没…..”

    远处公路上，警笛响了。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吉普。车速快得邪乎，拐进厂区大门时轮胎都在尖叫。

    车还没停稳，市外贸局一把手陈局长推门就跳了下来。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红旗轿车后座钻出一个一米九的壮汉。满脸络腮胡，肩膀宽得堵住整个车门。

    苏联外商伊万诺夫。

    他一进厂区，看见车间全黑着，机器也不转。

    那张大脸涨得通红，生硬的中文夹着俄语往外蹦。

    “林！我的货！你们华国人不讲契约！耽误了货轮，我去大使馆投诉！取消全部订单！”

    陈局长腿都软了。

    十万美金外汇，七十年代，这个数字能直接捅到四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