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良：我走了。别难过。这辈子，跟你过了二十年，一个人过了十五年。二十年很好，十五年也不坏。你说‘还是你好’，我一直记着。其实我想跟你说，你也好。只是我们都走错了路。石头那孩子，我见了，很好。你好好活着。惠芬。”

    高育良把信收起来，放在口袋里。他看着远处的夜色。“小凤，你说，她这辈子，值吗？”

    高小凤想了想。“值。她想回来，就回来了。想见石头，就见着了。想说的话，都写给你了。没什么遗憾的。”

    高育良说：“那你呢？你遗憾吗？”

    高小凤说：“我有什么遗憾的？我跟了你一辈子，有儿子，有孙子，你对我好。够了。”

    高育良握住她的手。“小凤，谢谢你。”

    高小凤说：“谢什么？”

    高育良说：“谢你容得下她。”

    高小凤笑了。“她是你前妻，是石头的奶奶，是芳芳的妈。这个家，有她的位置。”

    吴惠芬走后的头七，芳芳哪儿都没去。

    她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对着吴惠芬的遗像坐了一整天。高小凤做了饭端进去，她说不饿；石头趴在门缝里喊“姑姑”，她也不应。高育良坐在客厅里，听着客房里偶尔传来的抽泣声，手里的茶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天擦黑的时候，芳芳出来了。眼睛肿着，头发随便扎着，但人比白天平静了些。她在高育良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爸，我不走了。”

    高育良看着她。

    芳芳说：“我妈一个人在这儿，我走了，她不孤单吗？”

    高育良说：“你妈走了，你看不见她了。”

    芳芳说：“我知道。但我想在这儿。离她近一点。”

    高育良没再说什么。“那就在这儿。家里有地方住。”

    芳芳摇摇头。“不住这儿。”

    高育良愣了一下。芳芳说：“爸，我不是跟您赌气。我就是……想自己待着。”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住哪儿？”

    芳芳说：“我在汉东大学附近租了房子。离我妈近。”

    高育良说：“那边条件不好。”

    芳芳说：“没事。我什么苦都吃过。”

    高育良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女儿，年轻时候去美国读书，后来他出了事，吴惠芬一个人过去陪她。母女俩在国外相依为命，读完书，找了工作，结了婚又离了婚。她吃过什么苦，他一样都不知道。

    “我帮你找。”高育良说。

    芳芳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找。”

    高育良说：“那你工作呢？你打算在吕州干什么？”

    芳芳说：“我还没想好。先安顿下来再说。”

    高育良说：“我认识几个人，可以帮你……”

    “爸。”芳芳打断他，“我自己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决。高育良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他不说话了。

    芳芳站起来。“爸，我先回去了。明天我来看您。”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爸，我妈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就是您跟她年轻时候那张。她攥得特别紧，我掰了半天才拿出来。”

    她走了。高育良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