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芳在汉东大学附近租的那间公寓，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她在美国攒的那些钱，交了房租、买了些简单家具、置办了几件衣服，就下去小一半。她站在小小的客厅里，看着折叠桌、折叠椅、行军床，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在美国二十年，住过地下室、住过合租屋、住过前夫的大房子，没想到回到吕州，又住回了这种地方。

    她把母亲的遗像放在折叠桌上，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香炉，是当年高育良从景德镇带回来的，吴惠芬一直留着。她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来，她对着照片说：“妈，我安顿下来了。就在汉东大学旁边，离您近。”

    照片里的吴惠芬笑得很安静，扎着马尾，年轻得很。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黑白的，在汉东大学老校门前拍的。芳芳看了很久，忽然说：“妈，您那时候真好看。”

    安顿下来之后，芳芳开始找工作。

    她在美国学的是国际贸易，在那边做了几年进出口，业务能力不差。但吕州不是上海，不是北京，外贸公司没几家，招人的更少。她在招聘网站上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通知，去了之后才发现，要么是皮包公司，要么是招销售——底薪两千，剩下全靠提成。她站在那些逼仄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的“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的标语，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像是白活了。

    有一回面试出来，天下了雨。她没带伞，站在人家公司楼下的门檐下，看着雨帘发呆。雨很大，地上溅起水花，打湿了她的鞋。她想打车，手机叫了半天没人接。等了半个小时，雨小了些，她咬着牙冲进雨里，跑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风一吹，冷得直哆嗦。

    上了公交车，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吕州。这座她长大的城市，她已经不认识了。当年她走的时候，汉东大学附近还是老房子、梧桐树、卖糖葫芦的老头。现在全是高楼、商场、奶茶店。她找不到当年的那家书店，找不到当年吃过的馄饨摊，找不到当年跟侯亮平一起走过的那条路。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她跟自己说，你四十多了，不是小姑娘了，哭什么哭。

    日子一天天过去。

    芳芳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煮一包方便面，加个鸡蛋，就算早饭。然后打开电脑，刷招聘网站，投简历。下午有时候有面试，有时候没有。没有面试的时候，她就去汉东大学的校园里走走。那些教学楼还在，只是外墙重新刷过。图书馆还在，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来图书馆借书，她够不着柜台，踮着脚尖也够不着。管理员阿姨笑着说，小姑娘，你叫你妈妈来。

    她走到政法楼前面，站住了。那是高育良当年上课的地方。她从来没去听过他的课，她那时候小，不懂那些。后来大了，想听了，他已经不在讲台上了。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些窗户。阳光照在玻璃上，晃得她眼睛疼。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晚上是她最难熬的时候。

    公寓很小，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一部手机和一摞从旧书店买的书。她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翻出手机，看看朋友圈，看看新闻，看看那些她在美国认识的人都在干什么。有人在晒娃，有人在晒饭，有人在晒旅游。她谁都不认识，谁都不认识她。

    她下载了几个社交软件，注册了账号，填了昵称——“芳芳在吕州”。头像用的是吴惠芬拍的一张照片，她在汉东大学老校门前站着，阳光很好，笑得很开心。

    她在上面发了一条动态：“回到吕州一个月了。找工作真难。”

    发了之后，没什么人点赞。她也不在意，本来就是写给自己的。

    第二天，她发现有人评论了。点开一看，是一个叫“侯哥”的账号，头像是灰的，没有照片。评论只有两个字：“加油。”

    芳芳愣了一下。侯哥？她点进去看那个账号的资料，什么都没有，注册时间显示是昨天。她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私信过去：“侯亮平？”

    那边很快回了。“是我。思远给我装的这个软件，说让我跟上时代。我不太会用，就看到你了。”

    芳芳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那边又发了一条：“找工作的事，别急。慢慢来。”

    芳芳回：“不急。就是有点闷。”

    侯亮平说：“闷了找人说话。别一个人憋着。”

    芳芳说：“找谁说？”

    侯亮平没回。过了很久，他才发了一条：“找我。我随时在。”

    芳芳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她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大一，刚入学，什么都不懂。高育良忙，吴惠芬也忙，没人管她。她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自习，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有一天在食堂排队，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是高老师的女儿吧？”

    她点点头。那人笑了笑，说：“我叫侯亮平，你爸的学生。你爸讲